金酋長
太陽神
風向
奇蹟
粉紅鑽石
奇輪
亞洲皇后

《金酋長》

倪匡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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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酋長

　　高斯到這個南太平洋小島來的目的是攝影，攝影是他的職業。這個小島位於菲律賓的南部，島名叫作泰魯。高斯之所以會來到泰魯島，是因為半個月之前，他在一個偶然的集會上，遇到一個人類學家的緣故。

　　人類學家當時用極神秘的口吻形容泰魯島，他說：「我到過世界各地，研究各地的人類，每個地方的人，都有其源始可尋，可是只有泰魯島是例外，泰魯島上的土人，我甚至無法肯定他們是哪一種人，或許是和印尼土著相近的棕色種人，可是他們有極其神秘的風俗和信仰，我根本無法接近他們，更別說了解他們了！」

　　如果當時高斯不是多喝了幾杯酒，多說了幾句話，他或許也不會到這個荒僻的小島上來的。

　　可是，高斯當時卻頗有醉意，他「哈哈」一笑，道：「那是你不想去接近他們，作為人類學家，你不是十分稱職，所以才會這樣！」

　　這種批評，當然是絕不禮貌的，集會上也因此靜了片刻，那位人類學家總算沉得住氣，只是冷冷地道：「有些人對於自己不必去體驗的困難，總會覺得旁人做不到是很愚蠢的！」

　　高斯卻沉不住氣，大聲宣佈：「我到那個神秘的泰魯島去，用我的攝影機，將那個島上土著的一切記錄下來！」

　　如果當時不是有包祿士先生在場的話，一到明天，高斯可能早就將他酒後的豪語，拋諸九霄雲外。可是，偏偏包祿士先生在場，而他是一個著名的出版商，當時就拍著高斯的肩頭，道：「好，我替你出版專集，到時一定可以轟動全世界！」

　　人類學家又加了一句，語氣冰冷：「希望你別令我們失望，大家都等著。」

　　於是，即使在第二天酒醒了之後，高斯也不能再打退堂鼓了！他花了三天的時間，搭乘一艘漁船，到了泰魯島，那小島根本沒有定期的交通工具。

　　不過這時，高斯躺在海灘上，望著藍天白雲，聽著海濤沖刷著沙灘的聲音，身下的海灘又細又軟，除了大自然的聲音之外，什麼別的聲音都沒有，高斯閉著眼，享受著陽光，心裏一點也不後悔。

　　泰魯島的風景十分美麗怡人，他根本忘記了時間，直到肚子有點餓，他才睜開眼，坐起身來。當他坐起身來之際，他不禁陡地呆了一呆。在他的對面，蹲著一個滿臉都是皺紋的老頭子，那老頭子的額角又高又廣，雙眼深陷，炯炯有光，正盯著他在看。

　　高斯心裏自然很不高興，因為看樣子，那老頭子已經來了很久了。一個人在那樣美麗的環境中享受寧靜，自然是不喜歡人來打擾的，所以他瞪了那老頭子一眼，準備站起身來。

　　高斯才站起來，那老頭子也站了起來，而且，還開口對高斯說起話來。那老頭子要連說兩遍，高斯才聽得懂，他是在說十分生硬的英語，那老頭子是在問他：先生，要不要買點東西回去做紀念？

　　當高斯聽懂了對方的話之後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，這實在是令人發噱的事，這樣的一個小島上，居然也會有做遊客生意的人！

　　昨天，高斯踏上這個島的時候，幾乎懷疑自己要做穴居人。幸而在離岸不遠處，有幾戶人家，並不是島上的土著，而是菲律賓人，而且居然還有一家有兩間由棕櫚樹搭成的房間，算是旅店，高斯才算有了棲身之所。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島，居然有兜售紀念品！

　　高斯一面笑著，一面道：「好，我倒想買點東西做紀念，不知道這裏通用什麼貨幣？」

　　高斯這樣問，根本是開玩笑性質的，可是那老頭子卻馬上接著道：「先生，披索可以，盾也可以。」

　　高斯聳了聳肩，道：「好，你想賣什麼東西給我？」

　　老頭子的態度，忽然之間，變得十分神秘，四面張望了一下。老頭子這種神態實在是多餘的，附近根本沒有人，就算大聲叫，也至多不過驚起幾隻海鷗而已。

　　老頭子四面看了一下，才從身邊，摸出了一隻長方形的小木盒來。

　　這時，高斯才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衣著，那老頭子穿著一件樣子很奇特的白麻布罩袍，看來像是回教徒常穿的那種，無法肯定他確實的年紀，但是精神看來很好。他取出了那隻木盒之後，又用雙手將木盒掩住，向高斯望來。

　　高斯一眼就看到，那隻小木盒的外面，有著簡單而線條古樸的浮雕，看來像是土人的雕刻品。他心中就十分高興，能夠得到一件土人的雕刻品，至少是一項收穫了。

　　高斯說道：「好，我要，多少錢？多少披索？」

　　老頭子側頭想了一想，道：「兩千披索！」老頭子的開價，令高斯不由自主，罵出了一連串的粗話來。他當然不是用英語來罵，而是用他常用的方言，當他罵的時候，老頭子眨著眼望著他，神情好像十分害怕。高斯還沒有罵完，他就大叫一聲，將小木盒向高斯拋過來，轉身就逃！

　　這突如其來的動作，著實嚇了高斯一跳，罵也罵不下去了，木盒打在他的身上，出乎意外地，十分疼痛，在他的身上落了下來，落在沙上，也立時埋了半截在沙裏，看來十分沉重。

　　高斯一面撫著被木盒擊中的胸口，一面抬起頭來看時，那老頭子跑得十分快，轉眼之間，已經奔進了近岸處的密林，看不見了。

　　高斯一聽老頭子的開價就破口大罵，因為在他的預料之中，對方至多不過開價三或五個披索而已，可是一開價，居然是兩千披索！兩千披索，等於好幾百塊美金，高斯再也想不到這樣的小島上，也會有敲詐遊客的壞習慣，所以才怒氣大發的。

　　可是接下來的事，他卻是意料不到的。那老頭子既然拋棄了木盒，而且他還被木盒打得很痛，那木盒看來也不值什麼錢，當然應該是歸他所有了！

　　高斯毫無內疚地俯身拾起，那隻半截埋在沙裏的木盒來，可是他才拿起那隻木盒，就陡地呆了一呆，那隻小木盒的沉重，遠出乎他的意料之外！

　　那木盒不過五吋長，兩吋見方，可是拿在手裏，沉甸甸地，一時之間幾乎抓不住。

　　高斯自然知道，世界上決沒有任何木頭有這樣沉重的，盒子這樣重，當然是由於木盒中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之故。高斯是性急的人，他即刻迫不及待地想將盒子打開來。可是半分鐘之後，他又有了新的意外：那木盒看來，是打不開的！

　　那外表看來是一隻木盒，實際上，可能只是一段木頭而已。高斯翻來覆去地看著，也看不出蓋口在什麼地方。要不是高斯肯定，一段木頭決不會如此沉重的話，他決不會再動腦筋去打開它了。

　　高斯反正沒事，他坐了下來，將雙足伸向前，伸到海水捲上來，可以捲得到的地方，然後，再仔細來研究那隻木盒。不一會，他就看出，那隻木盒的形狀，恰恰像──一點也不錯，恰恰像口小棺材。

　　任何長方形的盒子，看起來都可以像棺材，但那隻木盒尤其像，那是因為盒上的浮雕。

　　盒的六面，有一個長方形面沒有雕刻的，與之相對的一個長方形面上，刻著一個雙手交疊，放在胸前的人。通常只有死人才有這樣的姿勢，埃及的木乃伊，就全是這樣的姿勢，浮雕上的人，有著巨大的頭飾，不過刻工簡陋，是什麼樣的頭飾，卻看不清楚。

　　小木盒上其他兩個長方形面，刻的全是野獸的圖案，幾隻走獸刻得很生動。另外兩個正方形面上，刻的是一種樣子很奇特的花朵。所以，使得這個小木盒看起來，十足像是一口小棺材。高斯在仔細察看了一會之後，又發現那的的確確，是一隻木盒，不但是一隻木盒，而且還是手工極其精巧、製作十分精美的一隻木盒。因為高斯在盒上，發現了許多縱橫交錯的裂縫，那些裂縫又細又緊密，如果不是仔細察看，是根本發現不了的。

　　高斯也立即想到，那是一隻「機關木盒」──所謂機關木盒，就是整個盒子，是由許多塊木料，巧妙地拼合起來的那種，一定要先弄開其中的一塊，整個木盒才會解體，不然，除非將之裂碎，否則是打不開來的。

　　有了這個發現，高斯心中更加高興。因為他假定，這木盒是泰魯島上土人的作品，如果土人可以製造出這種精巧的機關盒子來，那足以證明泰魯島上的人，有十分高明的文化和智慧，這又是他的另一收穫了。

　　高斯試圖將木盒拆開來，他用一柄小刀，在每個可以看得見的裂縫上試探著，可是每一個縫都合得十分緊密，全然徒勞無功。

　　高斯全神貫注在這個機關盒子上，也忘了肚餓，直到肚子咕咕叫不已，他抬頭看了看已屆正中的太陽，才省覺自己已費了不少時間。

　　他順手將木盒放進褲袋中，木盒雖小而重，使他覺得很不舒服，他索性將之抓在手中，向岸上走去。穿過了一片樹林，就可以看到那幾家人聚居的住所，一群狗奔過來向他吠叫著，幾個小孩咬著手指，有點好奇地望著他。

　　高斯直走到他住的那家「旅店」，在門口一個草棚下坐了下來，順手將那小木盒放在竹子編成的桌上。店主人是一個中年男人，看來像是海員，走了過來，高斯道：「肚子餓了，我要最豐富的食物！」

　　店主人滿面笑容，道：「我們有最好的──」高斯始終不能知道，店主人能供應「最好的」什麼，始終不能知道的意思，就是他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知道，因為當店主人說到這裏之際，一眼看到了桌上的那隻木盒。

　　而當他看到了那隻木盒之後，他大叫了一聲，講了兩句高斯聽不懂的話，轉身就奔，一面奔，一面叫著。

　　隨著店主人的叫喊，屋中奔出如下人等：三個女人，四個小孩，一個男人。據高斯所知，那是這個村落的全部人口，這些人一奔出來，就直奔海邊。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叫道：「喂，你們幹什麼？你們幹什麼？」可是完全沒有人理他。

　　而高斯也看出事情不對頭來了，因為兩個女人在向前奔去的時候，順手抄起剛才還好奇地看著高斯的那兩個小孩子。而另一個女人，起初想去抓一隻就在她身前的雞，跟著雞奔了兩步，被一個男人一把將她抱了回來，繼續向海邊奔去。

　　照他們奔走的那種狼奔豕突的情形來看，簡直像是島中心的那座高山，在十秒鐘之內，就要向他們當頭砸下來一樣！高斯覺得，那不是叫叫就可以阻止他們的，他連忙離開桌子，追了上去。可是在奔跑的速度上，高斯顯然及不上那些人，甚至及不上其中一個最肥胖的女人。等到高斯追到海邊時，看到所有的人，全上了一艘木船，兩個男人已迅速地扯起帆來，木船已經駛出海了。

　　高斯整個人都呆住了，看樣子，這些人不但走得匆忙，而且像是永遠離開這裏，再也不願回來了！那簡直是亡命了！

　　高斯又大聲呼叫了一回，可是木船越駛越遠，這時，高斯才想起了店主人是看到了那隻木盒之後，才陡地狂叫起來的。

　　一隻小木盒，就算是一口小棺材，又何以會引起這些人這樣的驚恐？高斯搔著頭，一點也得不到答案，他只好走回「村落」去，這時，村落裏除了雞、狗之外，一個人也沒有，高斯老實不客氣，自己動手，找到了食物，飽餐了一頓，看來食物很多，不愁會餓到肚子。他一面進食，視線始終未曾離開過這隻小木盒。

　　等到他填飽了肚子，他才覺得實在太靜了，靜到了島上像是只有他一個人。

　　當然，他知道島上決不止是他一個人，據店主人說，島中心的山谷裏，就住著泰魯族的土人。究竟有多少土人，店主人也不知道，因為土人並不友善，從來也不歡迎別人進去。而要到達那山谷，據說只有一條路可通，還要經過一個極其曲折、險窄的地下水道，所以沒有人去過。店主人也告訴過高斯，那人類學家就是硬要進去，而被他從一株極高的棕櫚樹上解救下來的。

　　高斯也知道，除了土人之外，至少還有那個老頭子。那老頭子看來不像土人，土人據說是從不離開山谷的，那麼，這老頭子又是什麼人？現在，他又在什麼地方？高斯決定先去找找他。

　　高斯先在村落的附近找了一遍，接著，又持著一根木棍，找到更遠的地方，用木棍拍開濃密的野草和灌木叢，一面大聲叫著。

　　可是一直忙了兩個多小時，仍然一點信息也沒有，高斯只好回來，打開了椰子，喝著清甜椰子汁，心裏盤算著他該怎麼辦。

　　他原是誇下海口，要用攝影機將泰魯島土人的生活情形紀錄下來的，這項工作仍是非進行不可，要不然，他就不能回去──沒臉見江東父老。

　　可是現在，卻發生了這樣一件他事先絕想不到的意外，他是不是應該再在這個島上待下去呢！

　　恬靜的環境似乎沒有幫助，高斯越想心裏越是煩。而這一切煩惱，又全是那隻小木盒所引起的，高斯心裏一發急，順手抓起小木盒來，向前就拋！

　　這時，他正躺在兩棵樹之間的一張由樹皮組成的吊床上，那小木盒被他拋出去，「啪」地一聲，重重撞在樹幹之上，落了下來。

　　高斯一眼看到，小木盒一落下來，跌在地上，其中有一塊不規則形狀的小木頭，跌了出來！

　　那是機關盒子的樞紐！只要這塊小木頭弄開了，再要打開那隻盒子，就絕不是什麼難事！

　　高斯心中大喜，一躍而下，只可惜對於怎樣自吊床上下來，高斯的經驗可不足，他實際上是從吊床的邊緣上，滾跌下來的，一落地，他就向前奔去，拾起那塊小木頭，又拾起木盒來。

　　小木頭是在木盒中心部分跌下來的，剛好是刻在盒上那個雙手交叉的人的額頭部分。

　　同時，高斯也可以看見，木盒缺了一小部分，木盒裏面，看來是一層一種十分堅韌的，灰黃色的樹皮，不知包著一些什麼東西。

　　本來，高斯可以立刻割破樹皮，看看裏面那麼沉重的原因是什麼。但是，高斯又發現，那樹皮上，好像用一種棕紅色的顏料，密密麻麻，寫著不少文字。

　　這時，高斯的好奇心，已經被引發到極點，他實在不想弄壞那一層樹皮，而且，盒子可以拆開，也不必急在一時。

　　高斯將盒子拿在手中，看了一會，又小心翼翼，拆下另一塊來。木盒看來是由許多塊不規則的小木塊拼成的，手工精密得讓高斯拆一塊，讚歎一塊，而且，不是拆開最後三塊，似是不能取出盒中的東西來。等到拆開了最後三塊，盒中十分沉重的東西，「啪」地落在桌面上。

　　高斯忙將盒中的東西，拿在手中，找到了那層樹皮的摺口，小心挑了開來，將樹皮揭開。

　　樹皮一揭開，裏面是已經乾了的，長方形的一團泥。高斯當然可以肯定，還有東西在泥裏面，因為泥團決不會如此之重。

　　他將泥團在桌面上輕輕敲放著，乾了的泥團，很容易就裂了開來，泥團才一裂開，高斯就覺得眼前金光一閃，接著，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！

　　他將泥屑完全剝落之後，顯露在桌子上的東西，令高斯一面不斷用手，敲自己的額角，告訴自己，其實早就應該料得到，那小木盒體積如此小，而拿在手上會這麼沉重，盒中的東西除了金子，不會是別的東西！

　　那當然是黃金，而且一定是純度極高的黃金，不然，不會有這樣的份量和光澤。

　　那並不是一塊黃金，而是一個黃金鑄成的小人像，約有四吋長，看來和盒上的浮雕一樣，雙手交疊放在胸前，頭上有巨大的頭飾。在金像上可以看得十分清楚，那頭飾是一頂大帽子，所以整個小金人像，看來十足是一個土人部落的酋長。

　　一個金子打成的酋長人像，放在這樣精巧的一隻木盒之中，高斯完全迷惑了，完全無法理解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！他不斷翻來覆去看那金子人像，又想起那老頭子開價兩千披索，實在太便宜了，別說這金像是一個極其精美的手工藝品，僅是黃金本身的價值，也遠遠不止兩千披索！

　　可是，那老頭子為什麼忽然之間，耍拋棄這樣有價值的東西而逃走呢？

　　過了好久，高斯才想起那層樹皮來，那層樹皮上好像有文字，高斯忙將樹皮翻了過來。一點也不錯，樹皮上確有文字，是用一種棕紅色的墨汁寫上去的，可是高斯卻一點也看不懂那種古怪、扭曲的文字。

　　這時候，高斯除了迷惑之外，心情也是興奮之極，這個島上的土人，不但有那麼精巧的手工藝技能，而且還有自己獨特的文字，這種發現，一經報導，那真正是可以轟動全世界了！

　　當然，單憑手頭的這些資料，是不夠的，他需要和土人直接接觸。高斯有了主意，興致沖沖，搬出攝影器材，將一切全抬了下來，那花了他不少時間，等他鬆一口氣，完成了攝影工作之際，太陽已西沉。

　　高斯又自己動手，弄了一頓豐富的晚餐，然後，回到屋中，點起油燈，在樹皮組成，鋪著乾草的床上躺了下來。

　　在忙著攝影的時候，還不覺得怎麼樣，這時天黑了，躺下後，高斯才感覺到：實在太靜了！高斯並不是怕靜，而是他想起了一連串無可解釋的怪事，那些菲律賓人看來在這島上住了很久，如果不是有極度的恐懼，是決不會在三分鐘之內就放棄一切逃走的！

　　那些人為什麼肯做那麼大的犧牲呢？難道這隻木盒，這木盒中的金人像，是什麼凶兆的象徵？

　　高斯在躺下來的時候，一直將那隻金像握在手裏，有時候放在額頭上，那金像被他握得有點微溫，他忍不住又起來仔細看了一看，心中的那種感覺，也漸漸形成了一種恐懼的感覺。可是事實上，四周安靜得出奇，一點異象也沒有，日間的活動使高斯疲倦，他重又躺下之後，不久就睡著了。

　　在熟睡中，高斯作了一個夢，夢見自己在海上飄流，海浪很大，他的身體在不斷地搖晃著，那些海浪打在身上，使他感到很痛，那種痛楚，終於令得他醒了過來。當他醒過來之後，他才發現，這並不是惡夢，他的身體真的在搖晃，而且痛楚也是真的，那是濃密的樹枝，不斷拂打在他身上所造成的。

　　高斯一時之間，還弄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形，但是在他試圖活動身子而未果之後，他立時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之下了！

　　他的處境顯然極為不妙，他的手是全被綁著，連同他的身體，一起被結結實實地綁在一根圓木上，而那根圓木比他人還長，被人抬著，在密林中前進！

　　天色十分黑，高斯的臉是向上的，身體也不能轉動，所以他根本無法弄清楚，抬著他向前走的是什麼人，而密林中多種樹木的枝葉又如此茂密，枝葉不斷拂在他的身上、臉上，十分疼痛。

　　高斯又驚又怒，陡地叫了起來，道：「你們是什麼人！快放我下來！」

　　高斯叫了幾聲，他的叫聲，好幾次被整枝向他臉上拂過的枝葉打斷，可是抬著他的人像是根本完全聽不見。

　　幸好不久就出了密林，高斯勉強移動著頭部，向旁邊看去，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，他還是只能看到，在他腳前那個人的頭部背後。他看到那人的頭髮，梳成一個奇形怪狀的髻，那人的膚色，又好像很黑。高斯又道：「你們是什麼人？是島上的土人？為什麼將我綁起來？」

　　仍然沒有回答，高斯已被抬到一個山洞前。

　　高斯不知道接著會有什麼事發生，但是這樣子被人綑綁著抬著向前走，無論如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，叫喊既然沒有用，高斯就開始掙扎。可是他掙扎的結果，是那根圓木，在抬著他的兩個人的肩頭上，轉了半轉，使他的臉本向上反而變得臉向下了！

　　這時，他已經被抬進了山洞，山洞中有火光漸漸移近來，高斯變成了臉向下，他只能看到走過來的人的下半身，他看到，和抬著他走的人一樣，走過來的兩個人，顯然是握著火把的，全都穿著一種灰白色的麻織成的長袍。

　　高斯一看到這種長袍，立時就想到了那個老者！那個要將小木盒以二千披索賣給他的老者，穿的就是這樣的白袍！高斯又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放我下來！」

　　想不到這一次，居然有了反應，也不知是那一個人，伸手在他的後腦上，拍了兩下，那兩下雖然拍得不重，但那顯然不是有禮貌的動作，接著便聽得有人道：「靜一點，你很快就會知道了！」那人講的話，居然是相當純正的英語！

　　這時候，高斯也知道，事情決不是那麼簡單了！一直到他聽到這兩句話之前，他都認為自己一定是落在與世隔絕的土人手中，他轉過許多念頭，全是朝這方面去想的。

　　可是在聽到了那兩句話之後，他可以肯定，那些人，決不是什麼土人！與世隔絕的土人，沒有可能會講純正的英話！而這些人如果不是土人，那又是什麼人？高斯開始冒汗，他的聲音也有點嘶啞，道：「你們究竟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這一次，他沒有得到回答，只是後腦上又被人拍了兩下，只不過這兩下卻拍得相當重，重得足夠使高斯知道，如果他再出聲的話，一定會有苦頭吃！

　　高斯只好忍著氣，火光在他前面閃耀，他繼續被人抬著走，那山洞又深又狹窄，不一會，居然聽到了流水聲。由於高斯的臉朝下，所以他可以看到，山洞中有一道相當湍急的河流，向深處流去。在流水中，有幾般獨木舟泊著，而他立時被放進獨木舟之中，臉朝下，獨木舟晃動了幾下，有人上了舟，獨木舟立時順著湍急的流水向前駛出去了。

　　到了這時候，高斯心中的好奇心，已經勝過了他的恐懼心。這條山洞中的地下河流，他曾聽「店主人」說起過，「店主人」並且還提及，那是通向島中心山區內土人部落的唯一通道！可是照如今情形看來，住在島中心的，顯然不是什麼土人部落！

　　獨木舟在湍急的流水中向前駛，好像有人用腳踏住了高斯身上的圓木，所以高斯的身體，並沒有隨著獨木舟的左右搖晃而滾來滾去。那條地下河道的水流越來越急，突然之間，高斯覺得已出了山洞，一陣清風吹過來，獨木舟打著轉，漸漸停了下來。

　　獨木舟一停，高斯立時又被抬了起來，這一次，他倒有機會看清抬他的其中一個人，那人的膚色的確很黑，穿的是灰白色的麻質長袍，神情很兇惡，而更令得高斯吃驚的是，那人的腰帶上，插著一柄大型手槍！

　　高斯不禁苦笑了起來，他到這個島上來的目的，是來探訪居住在島上的原始土人部落的，可是如今，他卻遇到佩了手槍的「土人」！

　　這些「土人」究竟是什麼人物？他會有什麼結果？高斯越想越吃驚，背上不禁淌下冷汗來。他仍然被這兩人抬著，一直到抬進了一間茅屋，那根圓木才被豎了起來。

　　圓木被豎起之後，照說，他應該比被人打橫抬著走舒服得多了──如果他是頭上腳下的話。可是那兩個將圓木豎了起來的人，卻將他頭下腳上倒放著，而且那兩人一豎起圓木之後，立時準備退出屋子去。

　　高斯不禁大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喂，你們將我放倒了！我的頭在下面，你們弄錯了！」

　　那兩個人根本不理高斯，就走了出去。頭下腳上被倒過來豎著，高斯對於瑜伽術又沒有什麼研究，當然不舒服到了極點，他還想再叫，卻見到一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，道：「他們沒有弄錯，將你倒過來放，可以使你的頭腦多得點血液，比較清醒些！」一聽到走出來的人那樣說法，高斯不禁苦笑了起來。

　　雖然他被頭下腳上倒放著，仍然一樣可以看到眼前的情形，不過看出來的情形有點怪。他看到走出來的那個人，穿著一套軍服，腰際的皮帶上，一樣有著手槍，有一點相當奇特的是，那人的頭上，戴著一頂只有回教徒才戴的帽子，那人的眼睛向下垂，顯然也在望著高斯。

　　高斯吞了吞口水，道：「你們究竟想將我怎樣？」

　　那人拉過一張竹椅，坐了下來，冷冷地道：「你說日語好了，我懂！」

　　高斯不禁奇怪，道：「我為什麼要說日語？我又不是日本人！」他說了這一句，心裏陡地一動，忙又道：「你們一定認錯人了！」

　　那人又冷笑一下，站起身，走過來，將圓木提了起來。

　　那人提起了圓木之後，又將之重重頓在地上，這一頓，高斯的頭雖然沒有直接撞在地上，可是那種感覺，也決不好受，高斯只覺得眼前金星直冒，幾乎忍不住要嘔吐起來，他一面喘著氣，一面叫著：「停手！停手！」

　　那人狂笑著，後退了兩步，道：「這樣可以令你清醒一點，使你記起自己是日本人！」

　　高斯心裏實在啼笑皆非，他真想不到他到泰魯島來，會遇到一切到外地旅遊遇到的同樣的事，包括被人誤認為是日本人在內！

　　高斯翻著眼，道：「你們可以看我的證件，我的行李裏有我的證件──」

　　他才講到這裏，有一個人走了進來，進來的那人手中，提著一個箱子，那正是高斯的行李箱，箱子放在地上，進來的那人就退了出去。

　　那人伸腳向箱子就踢，高斯陡地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小心點，裏面是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並沒有叫完他想叫的話，因為箱子已被踢了開來，箱中高斯全套的名貴攝影器材，也散落了一地，而當那人骯髒的鞋子，踏在那些器材上面之際，高斯心如刀割，閉上了眼睛。

　　過了片刻，那人才道：「你不是日本人，是日本人派你來的？」

　　高斯重又睜開眼來，他發現所有的東西，可以拆得開來的，已經全被拆開來了，那人的手中，正拿著他的旅行證件，在望著他，對證件的照片。

　　高斯知道這其間一定有著誤會，而且這誤會也不是一時之間，可以解釋得清楚的，他只好道：「你將我倒轉來，比較容易看清楚！」

　　那人卻將手中的證件倒過來，道：「這樣也是一樣！」

　　高斯的聲音苦澀，說道：「好了，你現在明白了，我不是日本人，也根本不是日本人派來的！」

　　那人將被拆開的物件踢開了些，又坐了下來，道：「好了，痛快一點，錢帶來了沒有？」

　　高斯忍不住又叫了起來，道：「錢？什麼錢？」

　　那人像是比高斯更不耐煩，厲聲道：「你們的人還在我手上，你是不是想他們死？」

　　高斯又吞了吞口水，頭下腳上，要吞口水，似乎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，高斯真是越來越糊塗了。

　　那人再度憤然站起，看他的樣子，像是想在高斯的臉上，重重踢上一腳。

　　高斯連忙閉上眼睛，他實在不敢想像被那人在臉上踢上一腳，會有什麼感覺，不過還好，那人沒有踢他，只是來到他的身前，道：「好了，讓我們重新開始，他們派你來幹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急忙道：「沒有人派我來，我來的目的，是要拍攝島上土人的生活情形，出一本專集！」

　　那人像是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也是人類學家？」

　　高斯像是得到了救星一樣，道：「不是！不是！可是我在這裏，倒是由那人類學家起的！」他接著急急忙忙將經過說了一遍，那人哈哈大笑起來，高斯也跟著苦笑著，他心中倒有了一線希望，那人看來心情很好，或許他已經明白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人，那就可以獲得釋放了。

　　那人笑了一會，又問道：「那麼，你為什麼收下了我們的禮物？」

　　高斯莫名其妙，道：「禮物？什麼禮物？什麼禮物？」

　　那人蹲下身子來，將一件東西，直送到高斯的面前，高斯一看，不禁苦笑了起來。離他鼻尖不到三吋的，正是那具金人像，一具金子打成的土人酋長的像！

　　高斯道：「這……不是禮物，我根本不知這是禮物，有一個老頭子，要將這個──那時外面有一隻很巧妙的木盒，他要以二千披索的價錢賣給我！」

　　那人一聽，臉色登時變得極其難看，狠狠地罵道：「老雜種！」他一面罵著，一面站了起來，來回踱了幾步，又罵了幾聲「老雜種」，看來十分惱怒，高斯頭朝下看到那人來回踱步，不禁覺得一陣頭眩，十分難受。

　　那人發了一陣怒，突然走了出去。高斯趁屋中沒有人，努力搖晃著身子。他身子可以搖動的幅度並不大，但總算晃動了圓木，使圓木倒了下來，他也變得平躺在地上。他又喘了一會兒氣，用力掙扎著手部。綁住他的是一種樹皮搓成的繩子，極其堅韌，高斯從疼痛的程度上，知道自己的手腕，一定已被勒得出了血，可是，卻一點用也沒有。

　　高斯又努力在地上滾動著，滾了幾下，來到了門口，可是那根圓木十分長，攔在門口，使他根本無法滾得出去。

　　那人離開了大約半小時左右。在這半小時之中，高斯用盡了方法，想掙脫綑縛逃生，可是無法達到目的，他只好停了下來。

　　這時，他聽到屋外，傳來一陣陣呼喝聲，和很多人奔走的聲音，像是發生了什麼緊急的事情一樣。

　　高斯傾聽了一會，奔跑聲、呼喝聲仍然傳進他的耳中來，可是他卻無法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

　　事實上，他對於發生在他身上的怪事，可以說一無所知。唯一已經弄明白了的是，那個有著金子酋長的木盒，應該是作為禮物送給他的。可是那個老者卻起了貪心，想佔點小便宜，所以才開了兩千披索的價錢。當高斯一聽得價錢，罵起來的時候，那老頭子以為自己的行為被人揭穿，所以才匆忙逃走的。

　　另外，高斯也知道，這個有金酋長的木盒，本來不是應該送給他，而應該是送給一個日本人──或至少是替日本人工作的人的。

　　這些住在泰魯島山中的，佩有現代武器的人，和日本人有什麼關係呢？高斯不斷地思索著，可是一點答案也沒有。他不禁暗嘆了一聲，心想要是李玉芳也在，那就好了，李玉芳的思路縝密，或許早已有了答案。

　　漸漸地，外面靜了下來，接著，又是幾聲吆喝，然後就是一陣整齊的腳步聲，傳了開去。那一陣腳步聲，使高斯聯想起軍隊的列隊而行！而剛才的那一陣急奔，聽來倒像是軍隊的緊急集合！

　　高斯又不禁苦笑了起來，軍隊？在這樣的荒島上，應該是原始部落的住所，竟然會有相當現代化的軍隊？那真是不可能的事！

　　又過了一會，高斯看到了曙光，這時，他被緊縛的四肢，已是麻木不堪，他像是完全被人遺忘了一樣，根本沒有人來理睬他，而外面又靜得出奇。

　　高斯看著透進茅屋來的陽光，緩緩移動，又過了半天，看來已到了中午，才見到有人走了進來。高斯翻眼去看，進來的仍是那個人，不但腰際佩著手槍，肩上還揹著一柄步槍，對槍械稍有認識的人，一看就可以認得出，那是一柄新型的Ｍ十六自動步槍！

　　那人進來之後，在腰際取出一柄鋒利的小刀來，俯身在圓木上刻著。聽到了繩索斷裂的聲音，那對高斯來說，簡直比任何聲音都好聽。

　　可是當繩索全被割斷之後，高斯仍然站不起來，他被縛得太久了，血脈開始流通時，他的手、腳像是有千萬根尖刺在刺著一樣，然後，他才能慢慢站起來。

　　當他終於站直了身子之後，那人才冷冷地道：「不知是你運氣不好，還是我們運氣不好，你才會來到這個島上，而我們又將你當成了我們在等的人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當然是我的運氣不好，簡直太差了！」他一面說，一面搓著手。

　　那人卻居然伸出手來，要和高斯握手，高斯有點啼笑皆非。依高斯的心願，最好揚手打那人一巴掌，不過人通常不是隨時隨地可以實行自己心願的，尤其當對方的肩上，掛著新型的自動步槍之際。

　　所以，高斯伸手出來，和那人握了一握，那人道：「我叫維力，維力上校！」

　　高斯悶哼了一聲，道：「我說我運氣不好，本來我要找原始土人的，結果找到了現代軍隊。」

　　維力上校似乎並不欣賞高斯的俏皮話，沉著臉，道：「我們很難再找到比這個島更隱蔽的藏身之所。所以，我們無法放棄這個島──」

　　高斯已經想到這位上校要說什麼了，忙道：「請放心，我什麼都不會說，我一定不會洩漏秘密的，我只當什麼也沒有見過！」

　　維力上校冷冷地道：「只有一種人不會洩漏秘密！」

　　高斯只覺得背脊上直冒冷汗，當然他知道，只有死人才不會洩漏秘密。他不禁驚叫了起來，他畢竟只是一個性好冒險的攝影家，不是什麼超人式的英雄，他搖著手，道：「別殺我！別殺我！」

　　維力上校道：「要殺你，太容易了，不過我們實在不想胡亂殺人。現在我們正在進行一件事，等這件事完了之後，你才能獲得自由！」

　　高斯聽說不用死，已經大大地鬆了一口氣，維力上校下面講的話，他甚至沒有聽清楚，就已經連聲道起「好」來。維力上校推開了門，叫了一聲，有兩個也背著自動步槍的人，走了進來，押著高斯出了屋子。

　　一出屋子，高斯才看到，這裏是一個相當大的山谷。四面全是高山，谷中有不少茅屋整齊地排列著，也有不少人在列著隊，行動整齊，而且全有武器，毫無疑問，維力上校所領導的，的確是一支軍隊！

　　高斯的心中仍充滿疑惑，這時他卻不敢妄動，一直被那兩人押著，來到了一個岩洞之前。在那兩人的呼喝之下，岩洞的一排由圓木組成的柵門打開，高斯被自動步槍的槍管推了進去，柵門立時關上。

　　一進洞，眼前變得十分黑暗，一時之間看不清洞中的情形。不過高斯可以肯定，洞裏除了他以外，還有別人，而且不止一個，不多久，高斯看到至少有六個人，擠在一起，正一面喘氣，一面望定了他。

　　那六個人的衣著很簡陋，當高斯可以將他們看得更清楚時，高斯已可以看出，這六個人的臉上，充滿了極度驚惶的神色！

　　他們擠在一起，好像怕高斯會對他們採取不利的行動，高斯苦笑了一下，攤了攤手，道：「我和你們一樣，是被他們囚禁起來的，你們是什麼人？也和我一樣，是這個島上倒楣的遊客？」

　　從那六個人的神情看來，他們顯然聽不懂高斯的話，他們互望著，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用很憤慨的聲音，用日話叫道：「他們又在弄什麼花樣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他的日語並不好，但是普通的會話，他還是可以應付的，他忙也用日語問道：「你們是日本人？你們在這裏幹什麼？」

　　那年輕人仍然憤怒道：「我們在這裏幹什麼？什麼也不幹，我們好好地在海上捕魚，這裏一個什麼少校，就將我們擄了來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他發怔的時間極短，就在那一剎那間，他明白了，什麼都明白了！

　　他明白自己遇到了什麼事，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人，而當高斯突然明白了之後，他不禁苦笑了起來。

　　他知道了在他面前的六個日本漁民，是被人擄了來的，而擄劫他們的，自然就是那些全副武裝的「土人」。而這些「土人」的身份，高斯也知道了，他們是菲律賓南部的武裝回教叛軍。高斯曾在報紙上看到過，這些回教叛軍，擄劫了一批日本漁民，向日本和菲律賓政府，勒索大量贖款，數字達到幾百萬美金之巨！

　　這時候，高斯真的後悔了，他後悔自己來到這個島上。這個外表看來如此恬靜美麗的小島，誰知道竟是這些叛軍的巢穴！而他卻看到了一切！

　　這些叛軍的行為，決不會比巴勒斯坦游擊隊好，他落在他們的手裏，那真是凶多吉少！叛軍方面，以為他是日本政府派來付贖金的人，而結果又不是，在老羞成怒之下，那些叛軍要殺他，還不是和殺一隻野兔一樣？

　　高斯想到這裏，手心中已冒出汗來。那六個日本漁民也看到了高斯的神色有異，神情也為之駭然，呆了半晌，高斯才駭然問道：「你們只有六個人？他們有沒有殺過人？」

　　那年輕人道：「有，有幾個當場給他們打死了！」高斯不禁又苦澀地笑了起來，他們殺人！他們已經殺過人，當然不會在乎多殺一兩個！

　　這種政治性的武裝組織，和普通的犯罪組織不同。普通的犯罪組織，規模再大，頭子再心狠手辣，總對維持法律的力量，有幾分忌憚。可是這種政治性的武裝組織，足可以和國家的軍隊相對抗，高斯想起自己的處境，不但手心冒汗，連背脊骨上，都有冷汗冒出來。

　　他向那幾個日本漁民走近了兩步，低聲問道：「你們在這裏已很久了！全世界都知道你們被搶劫一事，你們沒想過逃走？」

　　一個中年漁民道：「有，我們本來是七個，有一個曾經努力想要逃走！」

　　高斯忙問：「結果怎麼樣？」

　　六個人都沉默著不出聲，結果怎樣，那是不得而知了！高斯團團轉著，儘管他心裏發急，可是一時之間，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來。

　　那六個日本漁民，這時想是也知道高斯並不是來和他們為敵的，所以對高斯的態度，也比較親近了些，向高斯問了很多問題，高斯就自己所知，全告訴了他們，最後道：「你們不必擔心，你們的事情會得到解決，而且那少校，也不會殺你們，因為你們值錢，而我──」

　　高斯說到這裏，不由自主，打了一個寒噤，又忍不住苦笑了起來。

　　那六個漁民互相低聲交頭接耳，又講了一會，神情也比較開朗了一點。高斯打量著那個山洞，除了進來的那條路之外，根本沒有別的出路，而山洞外面是有武裝守衛的，要是逃走的話──高斯連吞下幾口口水，他雖然喜歡這個小島，可是決不想做這小島上的一副枯骨！

　　在那山洞中，一連兩天，除了每天來送食物的那兩個揹著新型自動步槍的叛軍之外，沒見過任何人。高斯曾幾次想過，要學電影裏的英雄，趁那兩個叛軍不注意時，一拳一腳將他們打倒，然後拿著他們的武器衝出去。但結果，他卻只是苦著臉，吞下送來的那種不知是什麼肉類煮成，難以下嚥的糊狀食物。

　　一直到第三天，才聽到一陣吆喝聲，一小隊叛軍走了進來，用自動步槍的槍口指著他和那六個漁民，呼喝著，將他們趕出山洞去。

　　在黑暗中久了，一出山洞，高斯只覺得陽光刺目。他的行動稍為慢了一點，腰眼上就被槍口，重重撞了一下，高斯只好腳高腳低地向前走著，一直來到了一個空地之上，他看到許多叛軍，全是整裝待發的神氣。

　　高斯真希望能再和他們的首領見見面，可是他四面望著，卻看不見他。叛軍的紀律像是不錯，一隊一隊人，列隊走了開去，他和那六個漁民，始終在槍口的指嚇下，站在空地中心。

　　不一會，又有一小隊士兵，抬著七隻木箱，那些木箱，全是用十分粗糙的木板釘出來的，一個像是小隊長模樣的人走了過來，大聲喝道：「進去！」

　　那六個日本漁民傷心地哭了起來，高斯也想，這一回，可能真是凶多吉少。他想習慣地在自己的胸口劃一個十字，但是手揚起來，陡地想起對方全是回教徒，自己在胸口劃十字，可能會觸怒他們，是以揚起的手，又放了下來。他是被幾個士兵，硬趕進木箱去的，箱蓋也立時蓋上，被人抬著移動。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在這島上，他得了那隻機關小木盒，怪事就開始，那小木盒中有一個人像，而如今，他自己在一隻大木盒中，說不定若干時日之後，有人會打開這隻木盒，而發現一副並不美麗的骸骨，那時，有什麼人會認得出那是他？

　　高斯想到這裏，忍不住大叫了起來，可是他的叫喚一點用也沒有。而且，箱子在「運輸」途中，換了不少人，大概是箱子上並沒有貼著「小心輕放」的字條，所以每次轉手，高斯在箱子中，總是被震得眼前直冒金星。

　　大約過了兩三小時，高斯唯一可以感覺得到的是，他多半又在獨木舟上，經過了那道地下河流，然後，他好像是身在一艘船上，船也開行了。

　　就在他感到船行駛之後不久，巨大的爆炸聲，一下接一下傳來，那種爆炸聲是如此之猛烈，像是整個泰魯島都會沉到海底去一樣。

　　這時，高斯多少猜到了一點：叛軍在撤退，他們放棄了泰魯島的基地，而且在臨走之前，將原來基地中的一切，全加以破壞！

　　高斯對這些全不關心，他所關心的是自己的命運，叛軍將他像貨物一樣裝在箱子裏運走，如果再不設法，以後的日子，決不會好到哪裏去！

　　高斯開始用力頂箱蓋，多半是由於「運輸」途中震動得太厲害，箱蓋居然有點鬆掉。高斯存著一線希望，不斷向上頂著，漸漸頂出一道縫，他又用皮帶扣上的針，在那條縫上撬著。

　　連他自己也不知努力了多久，他居然撬開了一塊木板，可以伸手出去了。

　　撬開了一塊木板之後，高斯更可以肯定自己是在海上，海風吹上來很舒服，天色很黑，高斯可以看到天上的繁星，和聽到海浪拍打在船上的聲音。

　　高斯定了定神，慢慢伸手出去，摸到了箱子在外面的扣子，將箱蓋打了開來，探頭向外望去，他看到自己是在一艘看來很殘舊的漁船上，他和另外六隻箱子，就被放在船尾的近舵部分。

　　在兩邊船舷上，有不少士兵，或坐或立，天色雖然黑，也可以看出同樣的船不止一艘，至少有七八艘，正在列隊前進，四周圍全是茫茫大海。

　　這是到了該由高斯作一抉擇的時候了，他是應該跳海逃生，還是繼續由這些人擺佈？

　　高斯只考慮了一分鐘，就已經有了決定，他輕輕爬出箱子來，再輕輕將箱子拉到了船舷邊，然後，抱住了木箱，向海中跌了下去。

　　當他跌進海中，海水向他的口、鼻中直灌進來之際，他聽到了呼喝聲和槍聲。高斯一手推著木箱，一手拚命向前划著，很快一切全靜了下來，高斯定了定神，伏在木箱上，上半身在海水之外，向海面上看去。

　　叛軍的船隊已看不見了，四面全是黑漆漆發光的海洋，高斯算是自由了。但是自由的代價如何，高斯卻想也不敢去想！

　　高斯的運氣算是好的，第二天下午，他就見到了一艘漁船，他大聲叫著，漁船向他駛近，將他救了起來。那是一艘菲律賓漁船，第三天晚上，就將他載到了菲律賓的一個漁港上了岸。

　　高斯在船上，已經利用了船上的無線電通訊，和岸上取得了聯絡，所以他一上岸，立時便有政府官員迎接他，登上了一架軍用飛機，飛機飛行了三小時左右才降落，高斯才一出飛機，就看到了一個他絕料不到會在這裏見到的人──他經常在夢中見到的李玉芳！

　　高斯高興地叫了起來，道：「玉芳，你來幹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情有點冷淡，道：「總之不是來渡假就是了！你又有什麼新花樣？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不是玩花樣，玉芳，真的，我見到了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打斷了他的話，道：「我全知道，你獲救之後，對有關方面講的話，我聽過錄音，我是應邀來證明你的身份和協助你的！」

　　高斯握著手，道：「那太好了，對九死一生的人來說，總該有點溫暖的歡迎吧！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著，一面張開雙臂來，想去擁抱李玉芳，可是李玉芳立時退後一步，而高斯也沒有第二次機會，因為兩輛車子駛到，幾個軍官，和顯然是情報部門的人員，一起走了下來，這些人和李玉芳顯然相當熟，又過來和高斯握手，一起上了車，來到一幢建築物中。

　　接下來的兩天，高斯極盡詳細地向有關人員講述他所見到的一切，並且在專家的協助下，繪出了叛軍領導人的圖像，見到李玉芳的機會反倒不多。

　　直到第三天，所有的資料全都講完了，他也知道，已有軍隊登陸過泰魯島。但是像高斯所預料的一切，叛軍全已撤退了，究竟他們又選擇了那一個島嶼作為基地，高斯無法知道，也無法猜測，因為在那一帶的海域中，這樣的小島，少說也超過一千個。

　　高斯終於有了和李玉芳單獨相處的機會，他們在一家飯店中共進晚餐，音樂悠揚，燈光柔和，高斯大大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真可惜，這次我一無所獲，連那隻精巧的木盒和金像也沒保留，你沒看見過那金像，我相信，那一定是泰魯島上土人的傑作，是純金的，這證明在泰魯島上，有著天然的金礦！我沒對任何人說，我們可以發大財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只是聽著，並不打斷高斯的話頭，等到高斯講完，她才冷冷地道：「只怕你要失望了，那個你以為是金子的酋長，只不過是鍍黃銅的錫製的東西而已！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不！那種酋長的像，一定有一種極其神秘的力量，島上有幾家人，一看到木盒，就一分鐘也不停留，逃走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當然，他們知道島上的叛軍，利用這種木盒，來作傳遞消息的信物，他們一看到你有木盒，以為你是叛軍的同黨，叛軍的行為十分兇殘，他們當然要逃走了，那沒有什麼神秘！」

　　高斯仍然搖頭表示不信，這時，恰好有一個女郎，端著一隻盤子過來兜售紀念品。李玉芳拍手叫她過來，在那女郎的盤子中，至少有八十隻這樣的木盒，李玉芳取過一隻，熟練地拆開，取出盒中「純金」的酋長像來，在高斯面前揚著。

　　這時，那女郎用甜蜜的聲音道：「兩個披索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起來，心中盤算著這次的損失，對面前的美食，也失去任何興趣了！

太陽神

　　這座極其寬敞宏偉的大廳，在室內裝潢家的眼中看來，簡直是亂七八糟，糟糕之極。在近兩千平方呎的廳堂中，到處都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櫃子、架子、箱子。有些木箱顯然是才運來的，粗糙的木箱還未曾打開過，根本未經過刨光的木板，就壓在廳堂上所鋪的名貴波斯地毯之上──那一張波斯地毯，據說是世界上第三大的一張，而最大的和次大的，則在波斯王宮之中。

　　在亂七八糟的各種櫃子、箱子，以及各種飛禽走獸的標本之間，稍為有一點空隙，可以供人側身行走。但是在行動之際，也得千萬小心，要是一個不小心，不是被那條美洲短吻鱷的利齒鈎上一下，就是叫那條長劍白鯊的刺，刺上一下，再要是不小心，就有可能一腳躍在一頭犰狳上面。

　　小心經過了那些狹窄的通道，可以看到一張巨大的書桌。那張書桌，叫古董商人看到了，可能會跪下來，吻著桌腳，因為，那是法國路易十六時代的桃花心木的精心傑作。

　　不過，桌主人對這件堪稱為稀世瑰寶的書桌，似乎並不愛惜，非但不愛惜，簡直是故意糟蹋，那桌子的桌面上，堆滿了莫名其妙的東西不算，桌子的桌腳、背面，全都用尖針，釘滿了千奇百怪的昆蟲標本，密密麻麻，將原來精美的雕刻，全部遮掩，而且那些昆蟲，形態醜陋，看了有叫人不寒而慄之感。

　　在書桌之後，是一張可以旋轉的高背椅子，一個頭髮蓬鬆、衣冠不整，看來像是才從難民堆裏走出來一樣的一個人，坐在椅子上。這個人的眼睛，倒是炯炯有神，他手中拿著一隻鋼鑷子，正夾著一隻有著極長的、黑白相間，一節一節的鬚，看來像是天牛一樣的昆蟲的標本，在仔細地觀察著，他是如此聚精會神，以至有人來到書桌之前，他絲毫沒有察覺。

　　來到他書桌前的那人是高斯。

　　高斯好不容易從廳堂各種櫃子、箱子之中擠身進來，一路上還得小心翼翼，提防那些動物標本，心裏已經是一肚子的氣。而他在桌前等了足足有三分鐘，那人卻只是自顧自地，看著手中的那隻昆蟲，高斯真有忍無可忍之感，好幾次，他想要大喝一聲，總算忍了下來，他伸手按在一隻竹盒上，道：「你是包先生？」

　　高斯一開口，那人總算抬起頭來，望了高斯一眼，當他看到高斯的手放在那隻竹盒上之際，大吃一驚，道：「快拿開手！」

　　高斯嚇了一大跳，連忙縮回手來，不知道自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。

　　那人看到高斯縮手縮得如此之快，好像有點歉意，向高斯點了點頭，道：「你看，你來看看！」

　　他一面說著，一面放下手中的那隻昆蟲，用鋼鑷子將那隻竹盒的蓋子，慢慢掀開一點來，從他的動作、神情來看，倒像是那盒子有著世界上，最珍貴的東西一樣，高斯好奇心極強，也忙俯下身子，從掀開的盒蓋中張望進去，一看之下，不禁啞然失笑。

　　盒子中哪裏有什麼寶貴的東西，只不過是一隻蠍子，那隻蠍子不是標本，還是活的，不過三寸來長，身上的顏色十分鮮艷，花紋也很奇特，尾部的毒鈎高高翹起，其色鮮紅，看來十分可怖。

　　那人像是怕蠍子逃出來，忙將蓋子合上，他的神情，卻是一副向人炫耀了最珍貴的東西一樣，道：「看到了沒有？」

　　高斯又好氣，又好笑，道：「看到了，一隻蠍子！」

　　那人顯然也聽出了高斯口氣中，有些輕視的意味，「哼」了一聲，道：「蠍子！你可知道地球上總共有多少種蠍子，嗯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他不是動物學家，當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。那人瞪著高斯，道：「本來，一共有九十二種！」他拍著竹盒，又道：「加上這一種，那就是九十三種，你明白了嗎？」

　　對於世上究竟是有九十二種蠍子，還是一百零七種蠍子，高斯一點興趣也沒有，他又問道：「請問，你是不是包先生？」

　　那人立時道：「是，我是包守望，你是……你找我有什麼事情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包先生，不是我找你有事，是你找我有事，你曾打電話給我，說是要委託我──」

　　包守望拍著高斯，「咯」地一聲，道：「我知道了，你是個攝影師！」

　　高斯看了一下四周，想找一個地方坐下來，可是根本沒有第二張椅子。

　　他點頭道：「是的，我就是那個攝影師，包先生，為你自己著想，你還是快點說要委託我幹什麼的好。我收費很高，而且是照時間計算的！」

　　包守望「哦哦」地應著，雖然高斯已經提醒了他，可是他還是蠻不在乎。他像是在想該如何開口才好，過了好半晌，才道：「你對各類攝影，都有經驗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可以這麼說，我最近的作品，是白血球吞噬鏈狀菌的情形，放大一百五十萬倍。」

　　包守望連連點頭，道：「我就是為了這，才找你的！」

　　高斯在西德訂購的那副電子顯微鏡，已經安裝好了，高斯近期的作品，又藉科學儀器的幫助，闖進了一個新的領域之中，他的那幅「白血球吞噬鏈狀菌圖」，已經舉世知名，高斯提起來就得意洋洋。

　　這時，高斯聽包守望說就是為了這幅名作才來找他，心中自然高興，道：「包先生，你想找我做什麼？」

　　包守望道：「你知道，我是研究生物的！」

　　高斯本來並不知道，可是一走進這個大廳起，他自然知道了。他不但知道那個包守望是研究生物的，而且還可以肯定，這個人，研究生物，簡直已經走火入魔了！

　　高斯一面點著頭，一面道：「標本攝影，我一樣可以進行，你是──」

　　包守望搓著手，神情興奮起來，道：「複眼，我要你對昆蟲的複眼，作顯微解剖攝影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道：「攝影是我的本行，可是解剖──我並不在行。」

　　包守望道：「那不要緊，我有很多助手，可以幫助我做解剖切片工作。」

　　對高斯來說，有了顯微切片，再來攝影，那是輕而易舉的事，甚至根本不必親自動手，只要交給助手就可以了，當時他很高興，因為看來這是一筆大生意。

　　高斯取出了委託書，包守望到處找筆，最後還是高斯將筆給了他，包守望在委託書上簽了字，高斯道：「依照合約，你要先付一半費用！」

　　包守望點頭，道：「好，好，你向朱先生去拿錢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道：「朱先生是誰？」

　　包守望道：「我的賬房！」

　　從來到這所巨宅的大門口開始，高斯就知道那個「包先生」一定是個巨富，巨富而有賬房，當然不算是什麼稀奇事，他將委託書的副本留在桌上，道：「包先生，只要將需要攝影的切片，交到我事務所來就好了！」

　　包守望點著頭，高斯後退了一步，包守望忽然指著那隻有蠍子的竹盒，道：「這是新種，是我發現的，我才從塔斯馬尼亞回來，這是我在島上找到的，我想為這種新種蠍子定名為太陽神，你看好不好？」

　　高斯根本對之一點興趣也沒有，隨口道：「很好！」

　　包守望像是很高興，喃喃地道：「太陽神，太陽神！」他一面說，一面不再理睬高斯，小心將盒蓋挑開了些，用一片玻璃插進去，高斯轉身走開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，看到包守望正隔著玻璃，在小心觀察著那隻蠍子。

　　高斯有進來的經驗，離開的時候，就比較順利得多，他一面離開這個亂七八糟的大廳，一面不住搖頭。這世界上，當然有各式各樣的怪人，高斯也見過不少人，對各樣事物入迷的，可是像包守望這樣的怪人，倒真是不常看到。

　　退出了大廳，大廳的門外，是一個進廳。高斯進來時看到的一個老年男僕還在，剛才就是這個老年男僕，叫高斯進去找包守望的。

　　高斯問這老僕道：「請問賬房在哪裏？我要找朱先生！」

　　那老僕一聽，立時現出了充滿敵意的神情來，這種神情，倒叫高斯嚇了一大跳，也不知說什麼才好，那老僕向一扇門一指，道：「那裏！」

　　高斯自然察覺老僕十分不客氣，他也不去計較，轉身向前走去，走不到兩步，就聽得老僕在背後嘀咕道：「整天不斷有人到賬房去，老爺留下來的錢再多，只怕也有支完的一天！」

　　高斯心中感到十分好笑，那老僕顯然是包家的上代僱用的，高斯對於包守望上代的家世並不十分清楚，但單看這所巨宅，就知道是豪富無疑。如今這老僕有這樣的感嘆，當然是為了包守望實在揮霍得太過份了。

　　高斯循著那老僕所指的方向走去，走了不多久，就聽得一陣哄鬧聲，有人笑著，有人叫著，一個破鑼似的聲音叫道：「真他奶奶的，看看，四條Ｋ，碰到他媽的同花小順，這錢輸得可真冤！」

　　喧鬧聲是從一扇門內傳出來的，高斯來到了門前，敲了兩下，門內並沒有反應，高斯就自己推開了門。

　　門內是一間很寬敞的房間，有六個人正在玩「十三張」，那高聲大叫輸得冤的是一個中年人，衣飾華麗，一面罵，一面在揮著手。手指上的鑽石戒指和腕間的白金手錶，閃閃發光，另外五個人，看起來全是闊氣人，有兩個年紀很輕，兩個已超過了三十歲，還有一個是女人，約莫三十出頭，身材豐滿，容貌艷麗。

　　高斯的出現，並未能使得哄鬧聲稍為靜下來，高斯只好提高了聲音，道：「哪一位是朱先生？」那個輸得冤的中年人轉過頭來，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氣，道：「我是，什麼事？來要錢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十分不快，但是他卻沒有說什麼，只是將包守望簽了的委託書，取了出來，道：「包先生託我做點事，請你付這筆錢給我！」朱先生伸手將高斯手中的委託書搶過來，斜眼看著。

　　在朱先生看高斯的委託書之際，一個年輕人催道：「快，快點，還玩不玩？」

　　朱先生一睜眼，道：「當然玩，你發牌，我還是五千元一注！」

　　高斯向桌面上看了一下，下注的全是大鈔，看來這些人，賭得還真不小。朱先生又斜眼白了高斯一眼，取出了一張紙來，道：「你打個收條！」

　　高斯簽好了收條，朱先生拉開抽屜，取出支票簿來，簽了一張支票，高斯只想快點離開，拿過支票就往袋裏塞，可是他卻依稀感到數目不對，再仔細一看支票上的數目，只付他八成！

　　高斯立刻瞪住了朱先生，朱先生已拿起牌來，高斯實在忍不住，大聲道：「數字不對！」

　　朱先生冷冷地道：「兩成回扣，這是老規矩！」高斯真正忍不住了，大吼一聲，一拍桌子，罵道：「放你媽的屁！」

　　這一下怒吼，倒令得房間中所有的人，全都靜了下來，高斯伸手直指著朱先生的鼻子，道：「你弄清楚，是你主人找我幫忙，不是我求你們主人做這筆生意！」

　　朱先生眨著眼，滿面怒容，可是看到高斯的樣子比他更狠，一時之間倒也發作不出來。

　　那美婦人最先打破僵局，道：「給他，給他！」

　　朱先生憤然地搶過高斯手中的支票來，又另外開了一張，無理地拋向高斯，高斯一伸手沒接住，支票落在地上。要是換了旁人，就彎一彎腰撿起來算了，可是高斯偏有這股彆扭勁，向地上一指，道：「撿起來！」

　　朱先生大怒，道：「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喝著：「我叫你撿起來，你聽到沒有？」朱先生衝口就罵：「我操你奶奶──」

　　高斯冷笑一聲，轉身就走，到了門口，才道：「我叫包守望來看看，要是他也和你一樣，我就給他一耳光！」

　　朱先生怔了一怔，一個年紀較大的人，立時向朱先生道：「算了，算了，小不忍則亂大謀！」

　　朱先生哼了一聲，仍是滿面怒容，重重放下了手中的牌，拾起了那張支票，交到了高斯的手中。高斯雖然佔了上風，可是仍然彆了一肚子氣，頭也不回就走了開去。

　　當他再經過廳堂的大門之際，他又向廳堂中看了一眼，他自然看不到書桌後的包守望，他覺得這所巨宅之中，至少在人事上，極其複雜，但那根本與他無關，所以他也不肯花心思去深究。

　　雖然包守望和賬房先生給高斯的印象很深，但高斯本身的業務繁忙，他回到事務所之後，只交代了一下，一等有切片送來就開始攝影，也就將這件事放了下來，而且，迅速地忘記了。

　　一直到三天之後，下午，在高斯已經準備離開事務所時，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。高斯已經走出了辦公室，他實在不願意再聽電話，就向一個職員作了一個手勢。那職員會意，進他的辦公室，拿起電話，高斯繼續向外走去，當他走開之際，陡地聽到那職員道：「噢，李小姐，高先生不在，他──」

　　高斯陡地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我在！我在！」

　　那職員笑了笑，道：「請等一等，高先生才回來！」

　　高斯奔進辦公室，接過電話來，才「喂」了一聲，就聽到了李玉芳的聲音，道：「你倒好，一下子不在，一下子才回來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：「玉芳，我不知道是你！有什麼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認不認識有一個人叫包守望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道：「包守望？哦，是的，包守望，那個怪人，和動物標本生活在一起，什麼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我在他的書桌上找到了一份委託書，是你和他簽的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是啊，那是三天前的事──」他講到這裏，陡然覺得事情有點不對頭，忙又道：「等一等，你為什麼會在他的書桌上找到委託書？包守望有什麼不對勁？」

　　李玉芳「嘿」了一聲，道：「不對勁得很，你有興趣，可以趕來看看，我在他的家裏。他死了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震，忙道：「好，我就來，立刻就來！」高斯放下電話，奔出事務所，以最快的速度，奔向車房，然後直駛向包守望的那棟巨宅。

　　高斯的車子，和一輛黑廂車，同時到達巨宅的門口，高斯跳下車就向內衝，在門口給兩個警員攔住，高斯大聲道：「李警官叫我來的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，也從廳堂中傳了出來，聞其聲而不見其人，道：「高斯，快進來！」

　　高斯立時向廳堂內走去，可是他就是想快也快不過來，因為廳堂中的情形，和他上次來的時候，並沒有什麼不同，他仍要小心翼翼的向前走。

　　好不容易來到了書桌之前，高斯看到了李玉芳和幾個警官，看到了法醫，也看到了包守望，當他看到包守望之際，他只覺得自己的身子，像是浸在冰水裏一樣！

　　包守望還是坐在書桌後面的那張高背旋轉椅上，頭側在一邊，他臉上的神情，極其恐怖，肌肉歪曲，左半邊臉腫得老高，又紅又紫，在腫得最高的中心部分，是一個小孔，從那小孔之中，還有似血非血，似膿非膿的液汁流出來。包守望的雙眼瞪得極大，眼珠已經泛著青灰白色，因此看來更顯得駭人。

　　高斯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，道：「他……怎麼死的？」

　　李玉芳並沒有出聲，只是向桌面上指了指，桌上攤著一張白紙，白紙上有一隻極其醜惡的東西。

　　一看之下，高斯認不出那是什麼來，湊過去看了看，才看到那是一隻踏扁了的蠍子，而且那種奇特的花紋，高斯也很熟悉，就是他曾看到過的，竹盒中，包守望曾對他提起過，那是新品種的那一隻！

　　高斯又震動了一下，胸口有一股要作嘔的感覺，失聲道：「太陽神！」

　　李玉芳立時揚起了眉，道：「太陽神？」

　　高斯點頭道：「這蠍子，是新品種──」他又指了指包守望，道：「他對我說過，他準備定名為太陽神！」

　　在一旁的法醫插口道：「太陽神，哼！我看不如叫死神，更加貼切。」

　　高斯又向包守望的臉頰上那個小孔看了一眼，駭然道：「他……他是被蠍子咬死的？」

　　法醫點頭道：「那毫無疑問了！」

　　法醫正說著，忽然聽到大廳門口，吵了起來，其中一個嗓門極大的，正是那老僕的聲音。那老僕叫道：「不能動，誰也不准動，少爺吩咐過的，不准動！」

　　另外幾個在吵的，則是仵工，一個用極不耐煩的聲音道：「不動，我們怎麼進去！」

　　高斯縮起腳看去，原來是幾個仵工要抬擔架進來，因為通道阻塞，想搬開幾個箱子，可是那老僕聲勢洶洶，攔住了不讓他們搬。

　　一個警官走了進去，想平息紛爭，可是老僕的態度，越來越堅決。李玉芳皺皺眉，也走過去，向老僕道：「你的少爺已經死了！」

　　老僕的神情極悲憤，大聲道：「大姑娘，少爺是叫人害死的，謀財害命！」

　　李玉芳怔了一怔，自從她當了警官以來，已經很久沒有人叫她為「大姑娘」了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謀財害命？你為什麼這樣說，看來，這是意外，死者不小心，被蠍子咬中，毒發身死的。」

　　那老僕急得連連叫著：「不，謀財害命，一定是他們謀財害命！」

　　李玉芳安慰道：「我們會查，你總得讓他們搬出一條通道來，不然，死者的屍體，怎麼出去？」

　　老僕卻像是喪失了理智一樣，仍在高聲叫道：「謀財害命！謀財害命！」

　　這時，又有幾個人，在警官的陪同下，來到了廳堂的門口，高斯一看就認出了那幾個人，就是那天一起賭錢的六個人。

　　一個年紀較大的，大聲斥道：「阿根，你亂叫亂嚷什麼？」

　　阿根顯然是那老僕的名字，他看來已無所畏懼，立時大聲道：「舅老爺，上有天，下有地，良心在當中，你自己摸摸看，良心還在不在？」

　　那斥喝阿根的人，氣得說不出話來。李玉芳沉聲道：「別吵！先將死者抬出來再說！」

　　阿根的神情仍然極其激憤，但總算已肯讓仵工搬動架子、箱子，清理出一條通道來。

　　在仵工將包守望的屍體抬出來之際，老僕阿根更是嚎啕大哭起來。他一面哭，一面不住地在數說一些什麼，也沒有人聽得清楚。

　　李玉芳已走出了大廳，在進廳中集合了有關人等，那幾個人，全是高斯曾在賬房中見過的幾個，再加上一直在哭著的阿根。

　　李玉芳向各人望了一眼，道：「希望各位和警方合作，誰先發現包先生死亡的？」

　　各人全向阿根望去，阿根勉力止住了抽噎，道：「是我，除了我，還有誰會去看少爺？人人都只知道用少爺的錢，誰肯去看他！」

　　李玉芳沉下了臉，她雖然是一位十分美麗動人的女郎，但是當她沉下臉來之際，也自然有一股威嚴，道：「阿根，我沒有問你的話，你不必多說！」

　　阿根望了望李玉芳，果然靜了下來。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當時的情形怎麼樣，你簡單點說就可以了！」

　　阿根道：「我在這裏──」他指了指一張椅子：「坐著，忽然聽到少爺發出了尖叫聲──」

　　阿根才說到這裏，剛才斥責阿根的那個年紀較長的人，立時冷笑一聲，道：「等你聽到叫聲的時候，已經不知是第幾下了，你在打瞌睡，要叫醒你，也不是容易的事，哼，你聽到尖叫聲！」

　　阿根一點也不甘示弱，立時瞪起了眼，道：「是的，我是在打瞌睡，我年紀大了，為包家做了一輩子，難道打瞌睡也不准？」

　　李玉芳提高了聲音，道：「不准扯開去，當時的情形怎麼樣？」

　　阿根道：「我驚醒過來，看到舅老爺──」阿根指了指剛才插嘴的那人，「站在這裏，就在大廳門口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作了一個手勢，道：「等一等，你看到他站在大廳門口？面對著你？」

　　阿根立時道：「是的，看舅老爺的樣子，像是才從大廳出來──」

　　阿根才講到這裏，舅老爺已然滿面怒容，反道：「放屁！我是聽到大廳中有尖叫聲，才想去看看的，來到這裏，你才醒來！」

　　高斯忍不住插了一句，道：「阿根說你面對著他！」

　　舅老爺道：「不錯，你可以問阿根，他是突然醒過來的，所以他站起來的時候，將那張椅子弄倒了，我聽到了椅子跌倒的聲音，才轉過身來的！」

　　阿根的聲音嘶啞，道：「舅老爺，你不會去看少爺，你最希望他死掉，像現在那樣！」

　　舅老爺氣得握緊了拳頭，幾乎想衝過去打阿根，李玉芳問阿根道：「阿根，你講話要負責，胡亂說話，可能要負法律責任！」

　　阿根被李玉芳一嚇，果然不敢再亂說了，過了一會，才道：「……我醒過來時，還聽到少爺在叫，我就衝進去，等我看到少爺的時候，少爺已經死了，死得那麼可憐，少爺……是叫人害死的，謀財──」

　　總算他記得李玉芳的警告，所以下面「害命」兩個字，沒有講出口來。

　　舅老爺接著說道：「阿根一進去就大聲叫起來，我進去一看，看到守望死了，我才報警的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問其餘幾個人道：「當時，你們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賬房朱先生道：「我在賬房──」他指著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，道：「和他在一起，打牌！」

　　那個艷麗豐滿的女人道：「我本來也在玩牌，可是有點疲倦，在睡覺，根本沒有聽到什麼叫聲。」

　　另一個年輕人攤著手，道：「我在花園放狗。」

　　舅老爺道：「我剛離開賬房，準備出去，所以聽到了尖叫聲。」

　　還有一個中年人道：「我在樓上，自己的房間裏，寫信。」

　　李玉芳揚了揚眉，道：「各位和包守望先生的關係怎麼樣，請告訴我！」

　　舅老爺好像有點不滿意，道：「那是為什麼？守望是叫那隻毒蠍子咬死的，還有什麼好查？他一直在弄他那些古古怪怪的東西，我早就告訴過他，會出事的，上次他被那條兩尺長的蜈蚣咬了一口，當時沒有死，已經算是好運氣了！」

　　阿根立時冷冷地道：「你希望他越早死越好！」

　　李玉芳沉聲道：「這是手續，警方有責任作詳細的調查，你們也有義務要和警方合作！」

　　阿根立刻道：「他們不說，我來告訴你！」

　　李玉芳搖頭道：「不用你，我想他們自己會說的！」

　　各人雖然神情有點不願意，但還是在李玉芳的勸告之下，向李玉芳說出了他們的姓名、年齡，以及和包守望的關係。

　　一共是六個人，五男一女，他們的資料和與包守望的關係相當複雜，所以要一一列出：

　　一、馬立德，男，五十四歲，「舅老爺」，實際上是包守望父親第三妾侍的弟弟，一直不務正業，在包家吃閒飯，包家上代各人死後，儼然以主人自居。

　　二、馬鳳莉，女，三十二歲，艷麗動人的離婚婦人，馬立德的姪女，三年前離婚之後，由馬立德作主，一直在包家的巨宅中閒住。

　　三、朱金，男，五十四歲，包家的賬房先生，負責包家的一切財務，在包守望父親在世時已經任職，頗得包家的信任。

　　四、朱振香，男，三十歲，朱金的堂弟，在包家「幫手」，案發之時和朱金在一起玩牌的人。

　　五、黃應方，男，二十八歲，負責替包守望養狗的人，包守望養有各種不同的狗，有一百餘頭之多，由他負總責，黃由馬立德介紹來。

　　六、陳中，男，二十九歲，包守望的遠房表親，在包家「幫手」，油頭粉面，愛好裝飾。

　　六個人的資料，李玉芳一面聽著，一面小心地記錄著，屍體抬走之後，警方人員已準備開始離開了，李玉芳向馬立德等六個人道：「你們暫時不可離開本市，警方可能還要深入調查！」

　　馬立德等幾個人全不出聲，李玉芳和高斯一起走了出去。

　　李玉芳和高斯一起向外走去，高斯道：「玉芳，包守望是叫那隻毒蠍子咬死的，那是意外，應該沒有什麼值得調查之處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要是你知道那隻蠍子，是緊緊握在死者手裏的，你更會肯定那是一件意外了！」

　　高斯「哦」地一聲，道：「原來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是的，當我們來到的時候，發現屍體，又發現死者的手緊握著，好像握著什麼東西，把死者的手指硬扳開後，才發現死者的手中，是一隻捏扁了的蠍子，你也看到過了！」

　　高斯揚著手，道：「那更沒有疑問了，蠍子走了出來，在死者的臉上咬了一口，死者立時握住了蠍子，一面尖叫，一面緊捏著蠍子，可是毒性實在太厲害，等到阿根看到他時，已經死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很低，道：「看來是這樣！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什麼看來是這樣，根本就是這樣！」

　　李玉芳卻又搖著頭，道：「可是，如果你知道包守望的背景，你就會有另外的想法了。」

　　高斯大感興趣，道：「包守望這個怪人，他的背景是什麼？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，有一個警官，和包家有點遠親關係，剛才也在，他對我說，包家的上代可能是海盜，後來改邪歸正，做正當生意，財產積聚越來越多，包守望的父親一共有六個妻子，但是只有包守望一個兒子，六年之前老頭子去世，包守望就繼承了全部財產，估計財產的數字有上億元。」

　　高斯揚了揚眉，這時候，他自然而然想起阿根叫了幾十次的那句話：「謀財害命！」

　　高斯立刻道：「那麼，包守望死了之後，這財產歸什麼人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這就是要查明白的事情之一，我剛才找到了一些文件，他和一個姓汪的律師有來往，我要去見那位汪律師，問一問有關包守望遺囑的內容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我也去！」

　　李玉芳這次居然一口答應，道：「好，可是你千萬別多嘴，也不要亂出主意，你不是一個偵探人才！」高斯對李玉芳的話，心中非常不服氣，但是他卻沒有說什麼，因為他唯恐李玉芳不給他去。

　　李玉芳和高斯一起上了車，看來她早和汪律師聯絡過，車子直駛向一個高級住宅區。汪律師的年紀已經相當大了，滿頭白髮，住在一所大花園洋房中，汪律師在他滿是書本的書房中，接見了高斯和李玉芳。

　　李玉芳開門見山，說明了來意，汪律師不住搓著手，嘆息著，道：「真可惜，守望就這樣死了，唉，這孩子，我是看著他長大的，人家看來，他是一個怪人，可是我一直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偉人，他對一切生物，有著與生俱來的愛好。他小時候最大的樂趣，就是在花園裏尋找各種昆蟲的標本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包家的財產情形怎樣？」

　　汪律師又嘆了一會，才道：「包老先生在的時候，相當正常，有許多事業，都很賺錢，包老先生一死，情形就有點怪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怎麼怪法？」

　　汪律師攤著手，道：「我和包家已有幾十年來往了，守望是一個絕不將錢放在心上的人。事實上，他錢也太多，多到完全不用放在心上，隨便怎麼用也用不完。在包老先生死後，守望為了怕麻煩，所以將所有在經營的事業，全部都低價讓給了別人，這種情形的確很特殊，他的財產，全是現鈔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數字是多少？據說上億？」

　　汪律師道：「正確的數字，到上個月底為止，應該是三億六千八百四十二萬元。」

　　高斯奇訝道：「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？」

　　汪律師道：「本來，數字還超過這個數字許多，由於守望根本不會理財，所以一切全由姓朱的賬房代管，開支大得令人難以相信，我實在看不過去，有一次就提議守望，將每個月的月結，要朱金送到我這裏來核一下，守望只要不麻煩他，自然答應，所以我知道數字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在核數的時候，沒有發現什麼弊病？」

　　汪律師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怎會沒有？不過我看，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包家的根本，佔了便宜的人，多少和包家有點關係，我又何必得罪人？像那位馬立德舅老爺，每個月就支幾十萬，巧立名目，誰管得那麼多？守望自己花錢也像流水一樣，他又不結婚，錢反正是花不完的，何必那麼認真？」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互望了一眼，都覺得汪律師的話，很有道理，李玉芳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那麼，包守望是不是有遺囑？」

　　汪律師點頭道：「有！」

　　李玉芳和高斯一聽，忙道：「遺囑的內容怎樣？他死了之後，誰可以得益？」

　　汪律師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看來，你們一定以為守望的死是謀財害命？其實，守望要是死了，得益的應該是全人類！」

　　高斯不明白，道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汪律師道：「守望的遺囑很簡單，他死了之後，他的全部財產，就用來建立一個生物標本博物館，收集世上一切生物的標本。並且還規定，本地大學生物系的學生，願意參加工作的，就可以得到巨額的獎學金，博物館由我負責，這就是他遺囑的全部內容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皺眉道：「沒有別的？」

　　汪律師伸手敲著額角，道：「對了，前兩個月，他要我加上一條。」

　　李玉芳和高斯不由自主，挺了挺身子，汪律師道：「這一條是說，他死了之後，他們家的老僕人阿根，一直在博物館工作至死，不得解僱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雙眉，鎖得更緊，在汪律師處已經問不出什麼來了，他們告辭離去。他們離開汪律師的住所時，天色早已全黑了。

　　在車中，高斯道：「看來，謀財害命的說法，不能成立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真的，沒有人能得益，馬立德他們，反倒有損失。」

　　高斯一揮手，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，道：「汪律師！他可以有好處，大筆資金，由得他運用，他可以在其中得到極大的好處！」

　　李玉芳又笑了一下，說道：「我不以為汪律師會因此而謀財害命，當然也不是全無可能，這很容易查明，只要看看案發的時候他在哪裏就可以了，包守望是中了毒之後立刻死去的！」

　　高斯說道：「照事實來推測，他的嫌疑最大！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他一眼，道：「我早就說過，你不是偵探人才。其實，你也是得益人，包守望付了你一半酬金，你不必做什麼工作！」

　　高斯有點憤怒，大聲說道：「我會退還給他！哼，早知這樣，我那天也不用受朱金的氣了！」

　　高斯接著，將那天在賬房拿支票的情形，對李玉芳說了一遍，李玉芳居然用心聽著。當她聽到高斯講到有人說過「小不忍則亂大謀」之際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　　第二天，高斯才到事務所，就接到李玉芳的電話，道：「高斯，這次警方真正要你幫忙，等一會，警方化驗所有人來，有兩個切片，要你作萬倍以上的顯微攝影。」

　　高斯立時道：「誰付賬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收費太高，警方付不起，當作朋友間的幫忙，可以不可以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可以，不過這件案子，我要參加，知道一切經過的情形！」

　　李玉芳立刻爽快地答應了，半小時後，化驗所的工作人員來了，看了高斯的那套顯微攝影設備，讚歎不已。高斯花了兩小時來工作，他不知道切片的內容是什麼，只是照吩咐做了。

　　下午，高斯又接到李玉芳的電話，李玉芳第一句話就道：「高斯，包守望是被人謀殺的。」

　　高斯直跳了起來，道：「你發現了什麼證據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著，道：「證據其實是你證實的，你上午的攝影，兩個切片，一個切片是毒蠍尾鈎處取來的毒液，另一個，是死者臉部傷口上取下來的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還不是一樣是蠍子的毒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錯了，經過高度放大，毒素的結構，完全不同，包守望死於一種毒蛇的毒液，不是蠍毒！」

　　高斯完全糊塗了，道：「可是……可是包守望死的時候，手裏握著那隻蠍子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這就是怪事，我要再到現場去，你要是有空──」

　　高斯忙叫道：「有！有！我立刻就去！」

　　高斯放下了電話，心中極其興奮，這真是太古怪了，包守望是死在毒蛇的毒液之下，而不是死在蠍毒之下，那麼，他臨死握住那隻蠍子幹什麼呢？

　　高斯比李玉芳到得還早，李玉芳來到後和他一起進了巨宅，才進去，就聽到一陣爭吵聲，高斯先不走進去，拉住了李玉芳，道：「汪律師案發時在哪裏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在法庭為一件案子辯護，有幾百人，包括法官在內，可以證明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那麼，誰會殺死包守望？」

　　李玉芳並沒有回答，向前走去，他們按鈴很久，才有人來開門，開門的是阿根，阿根一開門，就轉身大聲道：「舅老爺，少爺的遺囑說，永遠不能辭退我！」

　　李玉芳和高斯一進去，就看到馬立德等六個人，全在大廳中。

　　馬立德滿面怒容，向著朱金，道：「給他錢，他要多少給他多少，叫他滾！」

　　朱金也神色憤然，道：「汪律師剛才來說過，人死了，戶口暫時凍結，我也取不出錢來了！」

　　阿根一副幸災樂禍的神色，道：「好，你們害死了少爺，也拿不到錢，人不能太狠心，下金蛋的雞殺了，就什麼也沒有了！」

　　黃應方喪著臉，道：「聽汪律師說，要成立什麼博物館，我只懂得看狗，不知道還用不用我？」

　　那個很動人的少婦馬鳳莉，緊抿著嘴，忽然道：「你們全別吵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可是馬鳳莉的話，顯然起不了什麼作用，幾個人仍然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，而且說來說去，全是關於包守望死後他們的生活問題。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在一旁聽著，暗暗皺眉，兩人互望了一眼，他們心中所想到的問題是同樣的：包守望一死，這幾個依靠包守望財產生活的寄生蟲，顯然失去了生活的依靠，徬徨得很！

　　照這樣的情形來看，說他們會謀殺包守望，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！

　　李玉芳不耐煩聽他們再說下去，她站到了各人的中間，揮了揮手，先令各人靜了下來，然後，指著高斯，向朱金道：「朱先生，這位高先生，曾經在賬房中支過一筆錢，你記不記得？」

　　朱金點了點頭，道：「記得！」

　　他一面說，一面握著手，神情顯得很是惶恐。李玉芳又望向馬立德，剎那之間，她的目光變得十分銳利，道：「馬先生，當時朱先生要扣回佣，和高先生吵了起來，你說了一句『小不忍則亂大謀』，那是什麼意思？你們有什麼『大謀』？」

　　馬立德的臉色陡然變了一變，道：「我……我……這樣說過？」

　　高斯立時道：「一點也不錯！」

　　馬立德吞了一口口水，苦笑道：「我……我是說，守望人雖然傻裏傻氣，不過我們要是做得太過份了，他……要是犯了牛性，我們也沒有好處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笑著，道：「你們做了些什麼太過份的事？」

　　阿根不等各人開口，就爭著道：「太多了，少爺想吃一個雞蛋，他們開出來的賬，就足足可以買一大籠雞蛋，他們全是吸血鬼，吸少爺的血！」

　　馬立德、朱金等幾個人，聽得阿根這樣指責他們，並沒有反駁，臉色極其難看，只有馬鳳莉冷笑著，道：「阿根，你說話可得分清楚一點，我住在這裏，可沒得過你們少爺什麼好處。」

　　阿根看來是豁出去了，立時反唇相詆，道：「馬姑娘，你到這裏來，是為了什麼，誰還不知道？」

　　馬鳳莉怒道：「為了什麼？」

　　阿根一指馬立德，道：「舅老爺是想要你來嫁給少爺……你們偷偷商量著，要是你嫁給少爺，就可以享現成的福，就可以隨意用少爺的錢，全叫我聽到了，你──」

　　阿根講到這裏，馬鳳莉已是俏臉煞白，陡地衝過去，重重一個耳光，摑在阿根的臉上。

　　阿根叫馬鳳莉打了一個耳光，雖然不敢還手，可是卻摀著臉，怪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好，你打我，我就乾脆全抖了出來。哼，什麼事瞞得過我，你們為了算計少爺的錢，什麼事做不出來──」

　　阿根講到這裏，馬立德等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，顯然是想阻止阿根再說下去，可是李玉芳立時道：「別吵，讓他說！我需要知道一切經過！」

　　阿根有了李玉芳撐腰，更是聲氣也粗了不少，一指馬鳳莉，道：「有一次，她脫光了衣服，硬向少爺的床上擠，哼，幸虧少爺明白她是什麼貨色，就硬將她給推了出來，沒上她的當！」

　　馬鳳莉氣得雙手緊握著拳，身上發抖，高斯不禁暗嘆了一口氣，心想包守望真可以說是怪人，馬鳳莉明艷照人，任何男人看了都不免動心，但是在包守望的眼中看來，只怕她還不如那隻蠍子動人！

　　馬鳳莉一面發著抖，一面像是要哭了出來，可是她的神情，仍然十分兇狠，盯著阿根，看她的樣子，要是手中有刀的話，只怕會毫不猶豫就刺上去！

　　馬立德連忙替他姪女解圍，道：「這是男女之間的事，和守望的死有什麼關係？守望是叫那隻蠍子咬死的，那是意外！」

　　李玉芳沉聲道：「如果是這樣，那就簡單了，現在化驗的結果已經證明，包守望先生雖然是中毒死的，可是卻是死在一種毒蛇的毒液之下，而不是蠍子的毒！」

　　李玉芳這幾句話一說，所有人，立時靜了下來，驚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　　李玉芳立時問道：「包先生一定也搜集毒蛇，放在哪裏，我想看看！」

　　阿根又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我知道誰殺了少爺！」

　　阿根的這一叫，比他以前所說的任何話更令人震驚，一時之間，人人都向他望去。李玉芳正想叫他不可亂說，阿根也沒有說話，只是望著陳中。阿根才望定了陳中，陳中就叫了出來，道：「我沒有殺人，我沒有殺人！」

　　由於阿根根本還沒有開口，陳中就叫了起來，所以，人人都望向他。只見他的神情驚駭莫名，忽然之間，又大叫了一聲，向外奔去。可是他才奔出了一步，高斯一伸手，就將他拉了回來。

　　陳中無助地四面望著，最後，出乎意料之外，來到了李玉芳的身前，雙腿一曲，竟然跪了下來，叫道：「我沒有殺人！」

　　李玉芳心中十分疑惑，問阿根道：「阿根，你是不是想說陳中是兇手？」

　　阿根點頭道：「是，表老爺偷過好幾次少爺收藏的毒蛇毒液，叫我就撞見過兩次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目光陡地變得嚴厲，向陳中望去，陳中仍然跪在地上，雙手亂搖，道：「我只是貪錢，我只是拿去賣給一家研究所，我沒有殺人！」

　　李玉芳喝道：「站起來，慢慢說！」

　　陳中身子發著抖，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我……認識一間研究所的負責人，有一次說起毒蛇的毒液，他們告訴我，有幾種毒蛇的毒液很值錢，要幾萬元一盎斯，我想起守望有許多，少一點他根本不會知道，所以才……偷……拿了一點出去賣給他們，我可沒有殺人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毒蛇的液汁放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阿根起勁地道：「就在客廳旁的書房裏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好，帶我去看看！電話在哪裏？」

　　阿根帶著李玉芳、高斯走進客廳，陳中也跟在後面，其餘幾個人都充滿恨意地望著陳中。陳中低著頭，一副可憐的神色。

　　李玉芳先打了一個電話，要警方人員、化驗師立刻趕來，然後穿過了大堂，推開了一道門，來到了那個「書房」中，房間裏也是各式各樣的樹、箱子和架子，比外面的大堂還要擠，阿根指著一個架子，道：「這上面，少爺對我說過，全是毒蛇的毒液。」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一起向阿根所指看去，只見那架子上，放著上百隻小玻璃瓶，每隻瓶的容量大約是六盎斯，瓶中全是各種液汁。

　　李玉芳向陳中望去，陳中顫聲道：「我……拿了幾次，每次都十分小心，賣給那家研究所，我沒有殺人，真的沒有殺人！」

　　高斯冷笑道：「是不是你最後一次偷的時候，被包先生給當場捉住了？」

　　陳中竟哭了起來，老淚縱橫，道：「不會的，守望人好，就算給他當場捉住了，他非但不會怪我，而且看我窮，還會給我錢！」

　　阿根大聲道：「少爺就是人太好，才會死在你們這班人手裏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阿根說的話實在太多了，而且所說的話，都極其武斷。可是，有許多資料，卻又是從他口中出來的，所以李玉芳也不想阻止他。

　　李玉芳將那些盛載有毒液的小瓶，仔細檢查著，發現其中有很多瓶，的確少了一半或更多。每一個盛載毒液的小玻璃瓶上，都有著標籤，標籤上全是拉丁文的生物學名，李玉芳也看不懂，想來是毒液取自何種毒蛇的說明。

　　不多久，化驗師來了，和化驗師同來的兩個警員，也將陳中扣了起來，李玉芳已正式以謀殺包守望的罪名，拘捕了陳中。

　　陳中在被銬上了手銬之後，只是一直喃喃地道：「我沒有殺人，我沒有殺人，我只不過偷了點毒蛇的毒液，在這屋子中，誰不偷值錢的東西出去賣？」

　　化驗師一來到之後，就仔細看看每一瓶毒液上的標籤，不一會，他就取起了其中一瓶，道：「就是這種，死者就是中了這種蛇毒死的，這是一種十分稀有的毒蛇，叫作環帶響尾蛇，只有在印度南部，才有出產。」

　　李玉芳望著那小瓶，瓶中的毒液十分滿，只少了一點，李玉芳問道：「看來毒液並沒有少多少──」

　　化驗師不等李玉芳說完，就打斷了她的話頭，道：「這裏全瓶，足可以殺死幾百人了，我相信兇手是用注射器，將毒液注射進死者體內的。」

　　高斯聽到這裏，忙道：「等一等，你說是注射器？」

　　化驗師點頭道：「是，那有什麼不對？」高斯指著自己的臉，道：「死者的臉腫得很高，顯然毒液是從臉上注入的！」

　　化驗師瞪了高斯一眼，道：「難道你要兇手對死者說：我要殺你了，請你捲起衣袖，好讓我找到你的靜脈，將毒液注進去？」高斯不禁感到了一陣臉紅耳熱，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李玉芳也白了高斯一眼，她雖然沒有開口，可是她的眼神，無疑是在向高斯說：我早就對你說過，你不是一個偵探人才，你偏不肯藏拙！

　　高斯紅著臉，說不出話來，化驗師又道：「兇手的注射量大得驚人，據估計，至少有一ＣＣ，這樣的毒量，是可以毒死十個人的！」

　　阿根盯著陳中，喃喃地罵道：「真不是人！真不是人！簡直是畜牲！」

　　李玉芳也望了陳中一眼，陳中失神地睜著眼，口唇掀動著，卻沒有發出聲來。

　　這時，馬立德、馬鳳莉、朱金、朱振香、黃應方五個人也走了進來，朱金用極憤怒的聲音罵道：「陳中，你幹得好，害了我們大家！你也真算是有出息的了，每個月白支錢，還要偷東西去賣！」

　　陳中像是突然爆發似地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我偷，是的，我偷，要是我能偷到更值錢的東西，像你們一樣，我怎會來偷這種東西！」

　　阿根幸災樂禍地笑著，望望這個，又望望那個，高斯看到阿根的這種神情，心中又陡地起了疑惑！

　　包守望死了，眼前這幾個人，都損失重大，失了衣食父母，只有阿根最沒有損失，除了阿根之外，就是馬鳳莉了，像馬鳳莉這樣美麗的女人，隨便怎樣，生活是不會成問題的。而阿根對馬立德、朱金這一班人的所作所為，早已懷恨在心，會不會他憤而殺了包守望，作為對這班人的報復呢？

　　高斯本來是一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，可是這次，他才碰了一個釘子，所以想了又想，直到自己越想越覺得有理，才將李玉芳拉過一邊，悄悄將自己所想到的「寶貴線索」對李玉芳說了出來。

　　李玉芳聽完之後，只是嘆了一口氣，高斯不服道：「難道沒有可能？」

　　李玉芳又嘆了一聲，道：「你忘了，阿根是不知道包守望遺囑內容的！」

　　高斯的喉際，像是陡然之間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，甚至發出了「咯」的一聲響，但是他仍然力圖挽救，說道：「或許包守望告訴了他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再嘆了一聲，頗有高斯已無可救藥之感，道：「也許，但是阿根為什麼不去殺馬立德？不去殺朱金，要去殺他敬愛的主人？」

　　高斯眨著眼，化驗師已小心地將那瓶毒液，放進了一個紙袋之中。

　　李玉芳看到化驗師離去，忙道：「請等一等，剛才你說到兇手用了極大的毒量，足可以致十個人於死地？」

　　化驗師道：「從面部被注射部分如此可怕的充血這一點來看，是可以肯定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側著頭，像是正竭力在思索一個問題，可是又不知道問題的中心是什麼的模樣。過了好一會，她才陡地一揚眉道：「照你估計，死者中毒之後，過了多久才死？」

　　化驗師的回答很乾脆，道：「立即！」

　　李玉芳立刻道：「立即，你的意思是中毒之後，叫了幾聲，就死去了？」

　　化驗師搖頭道：「李警官，你別考我了，這種毒蛇的毒液，對於人的神經系統，有極強烈的麻痺作用，如果毒液是注射在腿部或下肢，中毒者可以有十秒鐘的時間，發出叫聲，可是毒液是在臉部注射進去的，中毒者就算想叫，等到他張開口時，已經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！」

　　高斯聽到這裏，立時「啊哈」一聲直指著化驗師，道：「你錯了，死者中毒之後，至少發出了三下尖叫聲，他，他──」高斯指著馬立德和阿根：「他們全聽到的，不信你可以問他們！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，一面神情十分得意地望著李玉芳，心想這一回我總算說對了，他怎知李玉芳仍是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。

　　化驗師「哼」地一聲道：「他們或許聽到有人叫，但不會是死者！」

　　高斯愕然，李玉芳點頭道：「是兇手！」

　　高斯大聲道：「兇手殺了人還要叫，難道怕人家不知道他殺了人？」

　　李玉芳在狹窄擁擠的空間之中，來回踱了幾步，道：「那當然是因為當時忽然之間，有了兇手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。譬如說，兇手可能不知道這種毒液的毒性這樣厲害，死者難看的樣子，會令得兇手吃驚，也有可能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說到這裏，又向化驗師道：「由於毒液在臉部注射進去，他幾乎立時不能說話，那麼，中毒者的腦部清醒，和雙手活動，可以持續多久？」

　　化驗師道：「大約至多十秒鐘左右！」李玉芳道：「兇手之所以尖叫，自然是因為那十秒鐘之內，死者做了一些令他感到極其吃驚的事！」

　　高斯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包守望捉了那隻蠍子，抓在手裏，兇手看到蠍子，感到害怕才叫的！」

　　高斯急急講了出來，不禁十分後悔，自己又多嘴了，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，李玉芳的神情極其嚴肅，點了點頭，道：「對！我們不知兇手是什麼人，死者是知道的，他自然也知道自己的生命，只有極短促的時間，他決不會利用這短促的時間再來研究這隻蠍子。他在那十秒鐘時間中，將那隻蠍子緊握在手，一定是想告訴他人，兇手是什麼人，那是死者給我們的暗示！」

　　李玉芳說到這裏，向馬立德等各人，一個個望過去，陳中道：「我沒有殺人！」

　　高斯攤了攤手，道：「一隻叫作太陽神的蠍子，能暗示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陡地一震，道：「那蠍子叫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早幾天我見包守望時，他告訴我，他要將那隻蠍子定名為太陽神！」

　　李玉芳立時向高斯作了一個手勢，制止他再說下去，同時緊皺著雙眉，目光又在各人的臉上掃來掃去，過了約有五分鐘，她才向那兩個警員道：「放開他！」

　　朱金叫道：「放了他？那麼，誰是兇手？」

　　李玉芳盯著朱金望，朱金怒道：「我？別開玩笑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搖頭道：「不是你──」她一面說，一面向馬鳳莉走了過去，道：「馬小姐，案子結束了！」

　　高斯張大了口，剛想哈哈大笑，馬鳳莉已經發瘋似地叫了起來，道：「他不是人，他不是人！我來了那麼久，他看也沒有看過我一眼，我要他死！要他死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過去，替馬鳳莉扣上手銬時，馬鳳莉仍然在尖聲叫著，直到警員將她帶出去，她還在叫著。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玉芳，我不明白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太陽神的希臘名字是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立時道：「阿波羅！」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『波蘿』是一種水果，它的別名是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又立時道：「鳳梨！」

　　李玉芳一揚手，道：「是了，那就是兇手的名字！」

　　高斯直跳了起來，想說什麼，可是卻什麼也說不出來，而李玉芳已向外走出去了。

風向

　　天氣嚴寒，朔風怒號。時已深夜，整個城市的人，幾乎都用棉被裹著身子，尋其好夢。自然，也有少數的例外，李玉芳就是例外之一。

　　她是一個警官，警官的工作，是不受時間限制的，不論白天還是黑夜，是盛暑或是嚴寒，工作上有了需要，就要出動。這時，李玉芳就冒著寒氣，站在郊外的一處曠野上，撲面而來的寒風，使得她不得不轉過身子，背對著風，也只有這樣，她才有可能開口講話。

　　和李玉芳在一起的，還有不少警官和警員，幾輛警車停在不遠處，警車上旋轉發光的燈，還在不斷轉動著，使人不能逼視。也許是由於剛才，警車駕來之際的那一陣警號聲，驚醒了附近村莊中的犬隻，所以斷續的犬吠聲，夾在呼嘯的風聲中，不斷傳來。

　　李玉芳背對著風，抬起頭來，就恰好可以看到那幢屋子。這一片曠野，可以說是一個一無可取的地方，附近沒有山，也不近海，有些農田，早已荒蕪，可是偏偏就在這一片荒郊之中，有一幢那麼精緻的小洋房。

　　這幢小洋房的主人，當然不會是窮人。可是，有錢人為什麼要在這樣荒僻的地方蓋一幢別墅呢？在這裏，附近大半里之內，簡直看不到另一間屋子，而看那幢洋房的情形，屋主並不像是一個隱居的人物。

　　李玉芳在第一眼看到這幢洋房時，心中就有一股異樣的感覺。不過，那畢竟和她來到這裏的目的是無關的，所以她只是想了一想，沒有再深究下去。

　　這時，站在她面前的，是一個恨不得將身子縮成一團的中年男子。那中年男子身上，所穿的衣服已經不能算少，可是他不但將身子縮成一團，而且還在發著抖。然而，李玉芳卻可以看得出來，那中年男子身子發抖，十成之中，多半有三成是為了寒冷，而有七成，是為了心中的恐懼。這一點，李玉芳可以從他的眼睛中看出來。

　　那中年男子的聲音也在發著抖，斷斷續續在講著話，可是李玉芳卻完全聽不懂他在講些什麼。

　　她皺了皺眉，道：「是不是你報警的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略怔了一下，說道：「是，是我！」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你在電話裏說，你聽到有人慘叫的聲音，從那屋子發出來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又點了點頭，道：「是！」

　　這一晚是李玉芳輪值，報警的電話是在半小時之前接到的，報警的人說，是聽到有慘叫聲自屋中傳出，所以他就報警的。

　　接聽電話的警員，只來得及問了地址，報警者就掛上了電話。

　　李玉芳帶著人員立時出動，在他們來到這屋子附近的時候，就看到那中年男子揮著雙手，奔了過來。

　　李玉芳和警方人員下了車，李玉芳一面盤問那報警的中年男子，一面吩咐兩個警官帶著人到那幢屋子去查看。

　　這時，李玉芳仍在問那個報警的中年男子，道：「你是一聽了慘叫聲就報警的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的聲音仍發著抖，道：「是……是的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問道：「這裏附近可有電話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指了指那屋子，道：「那屋子……的後門……上有一個洞，手伸進去，可以打開門，我是進那屋子去打電話的，我用在廚房的那一具電話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聽到慘叫聲的時候，你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我……我就在這裏！」他一面說著一面用手向旁指了一指，李玉芳循他所指看去，那是一個小小的土堆。

　　李玉芳「哼」了一聲，道：「天氣那麼冷，三更半夜，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麼？」

　　這是一個任何人聽了那中年人的話之後，都會提出來的問題。氣溫接近冰點，荒郊朔風凜冽，凌晨一時許，在這裏幹什麼？總不成這土堆上有人參可挖？

　　李玉芳這樣問，自然也不是為了好奇，而是她確確實實想知道，這傢伙在這裏幹什麼？

　　那中年人經李玉芳這樣一問，結結巴巴，好半晌答不上來，李玉芳已經現出很不耐煩的神色來，又催了兩次，那中年人才道：「我……出來散……散步！」

　　李玉芳倏地睜大了眼睛：出來散步！這算是什麼回答！

　　李玉芳忙又問道：「你住在哪裏呢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我……我……」他並沒有說出他住在什麼地方，只是道：「我住在哪裏，有什麼關係？我是報警的，那屋子裏發生了事，我報警，你為什麼一直盤問我，倒像我犯了罪？」

　　李玉芳冷笑了一聲，向身旁的兩個警員作了一個手勢，令那兩個警員好好地看著那個中年人，她自己則向那幢屋子走去。

　　李玉芳雖然一到就在盤問那中年人，可是她也一直在注意那幢屋子，她注意到，兩個警官帶著警員，進入屋子不久，屋中就亮起了燈光，接著，屋子的二樓，也亮起了燈光。當李玉芳向屋子走去之際，一個警官已向她奔了過來，叫道：「李警官，屋子裏有一具女屍！」李玉芳陡地一怔，立時加快了腳步。

　　「屋子裏有一具女屍！」那警官向著李玉芳叫道，雖然那警官離李玉芳不過七八碼，但由於風勢很強勁，將那警官的叫嚷聲，變得有點聽不清楚，但是李玉芳，還是可以聽清楚那警官是在說，屋中有一具女屍！

　　由一個聽到了一下慘叫而報案的電話，演變成了有一具女屍的嚴重案件，這無法不令得李玉芳加快腳步。

　　李玉芳一面在向前奔，一面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那報案人一眼。那報案人的形跡實在太可疑了，李玉芳要防他突然逃走。可是那報案人卻並沒有逃走，只是縮著身子，在寒風之中站著。

　　李玉芳來到了屋子後面的圍牆，沿著圍牆，又奔了幾步，來到了後門，那警官一直跟在她的身後，李玉芳在後門前停下，那警官道：「李警官，我們弄開了前門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並不理會那警官的話，因為她已看到後門上，有一個洞，剛好可以容手伸進去。她先推了推後門，沒有推開，然後才伸進手去，摸到了鐵拴，將鐵拴移開，才推開了後門。

　　在她身邊的警官似乎很奇怪，何以李玉芳對這幢屋子的後門這樣熟悉。而李玉芳的心中更奇怪。那報案人說他是用這個方法，進入這屋子，用廚房中的電話報警的，真難得他在離開的時候，還記得拴上了鐵拴！

　　這幾乎是有違常理的事，從那報案人如今的慌亂驚恐的情形看來，他決不可能是一個如此鎮定，如此行事有條不紊的人！

　　李玉芳又回頭看了那報案人一眼，才走進了屋子，後門內是一個後院，穿過了後院，就是廚房的門，李玉芳推門進去。這時，全屋燈火通明，廚房的出口，有警員站著。

　　李玉芳經過廚房，順便觀察了一下，廚房寬大而整潔，有兩具掛牆電話，一具是接外線的電話，另一具是內線電話。李玉芳一面向前走，一面指著那具外線電話道：「別讓人碰這具電話，等會要取指紋！」

　　那警官答應著，李玉芳已走出了廚房，出了廚房之後，是一個佈置豪華的餐廳。餐廳的一邊，是一道樓梯，樓梯上鋪的是淺米色的地毯，地毯上，全是觸目驚心的血跡。

　　從二樓一直到餐廳，李玉芳也立時看到了那具女屍，屍體就在樓梯腳下，面向下伏著。下半身還在樓梯上，在女屍的後背，插著一柄尖刀，那是一柄相當鋒銳的水果刀。女屍的身上穿著相當名貴的衣服，也是淺色的，所以血跡看來，也就分外觸目。

　　在女屍的身邊，另一個警官，正蹲著身，側著臉，想看清女屍的臉面。李玉芳吸了一口氣，摸了摸在屋外被寒風吹得有點發痛的鼻子，也蹲了下來。

　　當她蹲下來之後，她可以很清楚看到那女死者的臉面了。女死者約莫二十四、五歲，粧化得相當濃艷，還戴著長長的假眼睫毛。若不是她圓睜的雙眼，充滿了恐怖，她一定是一個十分妖冶美麗的女子。

　　李玉芳直起身子來，那兩個警官望著她，李玉芳發出了一連串的命令，警官和警員立時忙碌了起來，李玉芳在屋子的上上下下，看了一遍。屋子的下層是一個很大的客廳和餐廳，還有一間客房，樓上是三間睡房，使李玉芳奇怪的是，這三間睡房，看來和樓下的客房一樣，全不像是有人在最近住過的！

　　那女死者也不是穿著睡衣，屋子中唯一屬於女死者的東西，看來只有隨隨便便掛在樓梯欄杆上的一件貂皮大衣，和一隻手袋。李玉芳將手袋打了開來，手袋裏面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，全是一般女士手袋中常見的東西。

　　李玉芳在略為檢視了一下手袋中的東西之後，至少已有了一個印象：女死者是一個生活上十分講究，而且經濟狀況極其充裕的人。

　　手袋不但名貴，袋中的化妝品也是最好的，有一隻瑪瑙的小盒子，小盒子中是幾片藥片。連放藥片的小盒子都這麼講究，其餘也可想而知了。

　　李玉芳將手袋，和手袋中的東西都放在地上，準備讓攝影師來拍照，她又到了樓下，再仔細察看那女死者。這時，她注意到了女死者的鞋子，鞋子和手袋是配對的，鞋底上沾著不少泥沙。

　　李玉芳這才想起，應該去看一下花園，她自一個警員的手中，取過一個電筒，穿過客廳，來到花園中。當她用電筒向花園照射之際，她不禁皺了皺眉，從鐵門進來的那條路上，全是腳印，而且一望即知，那是警員皮鞋留下來的腳印！原來的腳印，看來全被踐踏掉了。

　　不過李玉芳也不是太重視這個問題，因為只要略加鑑定，就可以知道，女死者鞋底上的泥沙，是不是和花園中的泥沙吻合，可以輕而易舉地，證明女死者在臨死之前，是才從花園中走進來的──或者說，是從外面進來的。

　　這時，那報案人也依照李玉芳的吩咐，被帶了進來，報案人進來，一看到屍體，就睜大了眼，張大了口，神情極其驚恐。

　　半小時後，更多的警方人員趕到。

　　大批警方人員趕到之後，屋子中顯得更忙碌，攝影師在拍照，法醫在檢查著死者，指紋師在各處套取指紋，那柄兇刀，也被法醫從死者的背後拔了出來，當指紋師在兇刀的柄上，抹上顯露指紋的粉末之後，指紋師抬起頭來，對李玉芳道：「李警官，刀柄上全是指紋，這件案子，看來不難破！」

　　李玉芳向那報案人望了一眼，報案人也聽到了指紋師的話，神情更驚恐，張大了口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又不知道如何說才好。

　　李玉芳來到了那報案人的面前，道：「好了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人陡地神經質地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沒有殺她！我沒有殺人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我沒有說你殺人，只是問你叫什麼名字。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看來更加失魂落魄，呆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我沒有殺人，你……你要抓我？」

　　李玉芳再次重複道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口唇掀動了幾下，卻仍然未曾說出他的名字來。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你現在不願意說，到了警局再說也一樣。」

　　那中年男人神情更加惶急，道：「我……被捕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現在還不能說，不過，你一定要到警局來，幫助我們調查！」

　　李玉芳一面說，一面低頭，看到了那中年人的鞋底和褲腳上，有不少泥沙，她又招了招手，吩咐化驗師過來，取了樣本去化驗。那中年男人只是低著頭，除了身子不住發抖之外，一點別的動作也沒有。

　　黑廂車也來了，載走了屍體，李玉芳留下了留守人員，也收隊回到了警局，那中年男子被帶進了她的辦公室，李玉芳又問道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這一次，那中年男子總算有了回答，但是他仍然未曾說出他的名字，只是道：「我要打一個電話！」

　　這時，李玉芳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，李玉芳拿起電話來，聽了一下，放下了電話，瞪著那中年男子，道：「你被捕了！那柄兇刀的刀柄上，全是你的指紋！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倒並沒有因為這句話，而增加了惶恐，他只是重複地道：「我要打一個電話！」

　　李玉芳點了點頭，那中年人用發抖的手指撥著電話，於是，高斯在凌晨四時，被電話鈴吵醒了。

　　在那樣的天氣，在熟睡中，凌晨四時，被電話吵醒，那絕對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。高斯將被子向上拉了拉，他希望那是打錯的電話。果然，兩分鐘之後，電話鈴停止了，高斯噓了一口氣，心中咒罵了幾句，正準備再尋舊夢時，電話鈴又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老大不願意地從被窩裏伸出手來，抓起了電話，粗聲「喂」了一下，接著才道：「你是什麼人？什麼？是你！你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的睡意完全消失了，他也忘記了寒冷，從被窩中直坐了起來，一直聽著，最後才道：「好，我立刻就來，立刻就來！」

　　高斯的確是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到警局的，他走進了李玉芳的辦公室，看到了那個中年人，高斯伸手在那中年人的肩頭上，大聲道：「老俞，你被人當作兇手？」他打著哈哈：「那太可笑了！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，一面向李玉芳望去，李玉芳卻沉著臉，顯然她一點也不覺得好笑。

　　高斯對李玉芳道：「我要將他保出去，讓我辦手續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只怕不能，他是一件謀殺案的疑犯，嚴重刑事案的疑犯，要法官批准，才能保釋！」

　　高斯攤著手，道：「玉芳，別打官腔了好不好，老俞不會是兇手，我知道，你也知道──」李玉芳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題，道：「這一點，由法庭決定，我知道的是，插在死者身上的兇刀刀柄上，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不斷地眨著眼，望著那中年人，一時之間，說不出話來。李玉芳已不理高斯，向那中年人道：「警方要正式逮捕你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那中年人直到這一次，才囁著道：「俞誠。」

　　李玉芳又問：「住址，職業！」

　　俞誠的回答來得很遲，先回答了住址，呆了半晌，才求助似地望著高斯，道：「高斯，我的職業是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似乎比俞誠自己更清楚他的職業，立即道：「作家──」他轉頭向李玉芳道：「俞誠是小說家！」

　　李玉芳呆了一下，道：「俞先生，你的精神──」俞誠忙不迭道：「我正常，我絕對正常，沒有問題。」

　　雖然俞誠宣稱他自己「絕對正常」，但是第一次聆訊，法官就下令檢驗俞誠的精神狀態。因為俞誠的行動，看來很不正常，他仍然堅稱他在那曠野散步，可是他的住所，卻是在遙遠的市區！

　　這件兇案，的確很令李玉芳傷腦筋。照理說，已經有了嫌兇，案子可說已經破了，任何人看到了警方的調查報告，都會肯定俞誠就是兇手，因為證據太多了。

　　首先，兇刀上滿是俞誠的指紋。其次，只有俞誠一人在場，報案的也是他，雖然俞誠另有一套說法，可是任誰也不會相信。第三，那麼冷的天氣，三更半夜到荒郊去「散步」，除非俞誠是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。

　　但是，經過專家的檢驗，證明俞誠所說的話之中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，那就是：他的神經，絕對正常！案子令人傷腦筋的地方，不在兇手，兇手已經是沒有問題的了。令人傷腦筋的是死者。這話怎麼說呢？

　　那個死者，已被法醫證實為二十五歲左右，發育良好，生活優裕的女性，可是，女死者的身份，卻像是謎一樣。

　　在她身邊的所有東西之中，沒有一樣是可以表明她的身份的。而且在案發之後，所有的傳播媒體，全刊出了女死者的圖片。

　　而且，警方也一再通過傳播媒體，呼籲有知道女死者身份的，和警方聯絡，可是幾天下來，卻一點結果也沒有！

　　事實上，任何人是不可能連一點社會關係也沒有的，然而那個女死者，看來就是一點社會關係也沒有的人：根本沒有人認識她！

　　本來俞誠是疑兇，只要問俞誠那女死者是什麼人就可以了，可是俞誠的回答卻始終如一：「我不知道她是什麼人，我沒有見過她，沒有殺她！」

　　這不的確是件令人傷腦筋的事麼？

　　至於那所洋房的主人，也早就查出來了，那是一個富商所有的。案發前兩個月，都沒有人住過，只不過有傭人去定期打掃而已。李玉芳也調查過那個富商，證明絕無可疑之處。

　　於是，這件案子，就成為一件怪案：一個證據確鑿，但矢口否認的兇嫌，和一個身份完全無法證明的死者。這真是一件怪到不能再怪的兇殺案！

　　俞誠一直在警方的「看管」之中，等候正式的審訊，高斯代他請了一名律師，那律師在聽了案情之後，也只是搖頭，表示這是一件毫無希望的案件。

　　那一天，高斯又去探望俞誠，出來，在門口遇到了李玉芳，李玉芳叫住了他，兩人一面散步，一面交談著。

　　李玉芳開門見山地道：「高斯，你對俞誠這個人，究竟知道多少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叫我怎麼回答？人是最難了解的！」

　　李玉芳有點生氣，道：「我不是要你寫文藝小說，你認識他多久，據你所知，他是怎樣的一個人？」

　　高斯不假思索地說道：「他？他是一個怪人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怪到三更半夜，在零度天氣到荒郊去散步？而他的精神又是正常的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一點也不稀奇，我知道他有一次，一個人躲在一個枯井中三天，為的是要體驗他小說中主角被困在井底的感受。他是一個小說家，行為當然怪誕一點，和常人不同。」

　　高斯講到這裏，停了一停，明知道自己說也沒有用，可是他還是忍不住道：「不管證據如何確鑿，我還是不相信他會殺人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，冷冷地道：「憑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答不上來，他只好攤了攤手，道：「憑──我想是憑直覺吧，我認識他的時間也不很長，但是憑我對他的觀察，他是一個典型的藝術家。而且，他是一個很誠實的人，我相信他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語氣更冷淡，道：「第一，藝術家同樣可以因為各種原因而殺人；第二，他決不像你想像那麼老實，我可以肯定，他在證供中對我說過謊！」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李玉芳立時又道：「我指他說謊，並不是指刀柄上有他的指紋，那是證據。而我清楚可以知道他在一個主要關鍵上對我說謊，作了假證供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事實對他極其不利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他說，他是在荒郊散步，聽到了那屋子中有女人的慘叫聲，才報警的。而當時，他是在屋子的後面，約有五六十碼處！」

　　高斯怔了一怔，道：「那又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？」

　　李玉芳揮了揮手，道：「太不對勁了，那天晚上──兇案發生的那晚，北風極其強勁。如果他在屋子前面，順著風向，他有可能聽到屋中傳來的呼叫聲，而他卻說是在屋後，背著風向，女死者的呼叫聲再強烈，他也不可能聽得見的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一面佩服李玉芳分析力的精細，但是心中卻還是十分不服，道：「就算他當時對你說了謊，他是在屋前，不是在屋後，那又有什麼不同？並不能因此證明他是兇手。」

　　李玉芳嘆了一聲，道：「這件案子，從疑兇到死者，都撲朔迷離。假如那時，他是在屋前，不是在屋後，情形就當然不同了。」

　　高斯睜大了眼，望著李玉芳，想聽李玉芳解釋屋前、屋後，為什麼會大不相同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女死者的鞋底上沾著泥沙，經過化驗，已經證明這些泥沙，是從那幢房子的前花園中來的，死者由屋子的前門進入。」

　　高斯眨著眼，仍然不是十分明白李玉芳想證明什麼。

　　李玉芳作了一個手勢，道：「他是一個小說家，或者他正在體驗寒夜荒郊獨處的滋味，所以一個人在那麼冷的天氣，到荒郊去『散步』。假定他當時正在屋子前，而不是如他自己所說那樣在屋子後，那麼，死者進入屋子時，他就有機會看到。」

　　高斯的口唇掀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但又沒有出聲。這時，他已經料到李玉芳想說什麼了！

　　果然，這次高斯料對了，李玉芳略停了一停，道：「死者是一個妙齡女郎，衣著入時，容貌艷麗，一個小說家，在寒夜見到了這樣的一個女郎，一定會有點想入非非──他可能眼看那女郎進屋子，不要忘記，在他的鞋底，也沾有那屋子前花園的泥沙。進了屋子之後，兇案就發生了！」

　　高斯叫了起來，說道：「你簡直是在編造一個故事，指證他是兇手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不是編造，是根據一切證據而得出的結論。兇案發生後，他想逃走，但正如你所說，他是一個行為古怪的人，不是一個慣於行兇的人，他想由後門逃走。在經過廚房的時候，看到了電話，良心受到了譴責，就打電話報案──電話上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。然後，他從後面離開了屋子，等我們趕到，在這一段時間內，他已有足夠的準備去編一個故事了。」

　　高斯對於李玉芳「根據證據而得出的結論」，一點反駁的餘地也沒有。他也知道，法庭和陪審員也一定會接納這個結論。不過，高斯還是不相信。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道：「既然這樣，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。看你的情形，好像有要事找我做，我能做些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看來，他只有你一個朋友，我想你可以勸勸他，將一切經過說出來，承認自己殺了人，那麼，就不必我們再麻煩了。」

　　高斯翻著眼，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才好，半晌才道：「這案子不是那麼簡單吧，死者的身份成謎，難道你們就一點也不加注意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皺了皺眉，道：「是的，那女郎的身份十分迷離，可是那和整件案子的關係不大，他根本是在不認識那女郎的情形下──」

　　高斯忍不住叫了起來，道：「算了，在你眼中看來，他不但是一個殺人犯，還是一個色情狂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情很嚴肅，道：「你認為我分析的不對？」

　　高斯盡量使自己平心靜氣，道：「有可能，在那樣的情形下，見到一個美麗的女郎，進入一幢明知沒有人的空屋子，誰都會起疑。他又是一個想像力十分豐富的小說家，自然首先想到那可能是一篇上乘小說的題材，我承認你這一段的分析很對。不過進了屋子之後，事情可能和你想像的不一樣，在那幢屋子中，一定曾發生過十分怪異的怪事！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也是一樣的，我的目的是要他講實話，不論在那屋子中，曾發生過什麼怪異的事，他一定是一個目擊者，我要的就是他的證供，他講實話的證供！他和警方很不合作，所以要請你幫忙。」

　　高斯覺得李玉芳的話，使得他無法推託了，所以他只好道：「好，我答應你，盡力而為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一面說，一面向停在前面不遠處的一輛警車走去。高斯本來想叫住她的，但這時高斯的心中十分混亂，他對這件案子發生後的一切，已知道得十分詳細。可是，由於他不相信自己所熟知的人會是兇手，所以一切變得十分矛盾，就算叫住了李玉芳，也沒有什麼可以討論的，所以他終於沒有出聲。在目送李玉芳登上警車離去之後，高斯茫然站了片刻，然後慢慢向前走去。

　　當他來到他自己的車子之際，忽然覺得他的身後，好像有一個人，離得他很近，高斯連忙轉過身來，不禁呆了一下。

　　就在他的身後，站著一個少女。那少女的衣著，極其摩登，上身是一件長毛的Ｔ恤，下身是一條繡花的長褲，手上正轉動著一副黑眼鏡，望著高斯，像是有話要說，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。那少女的妝化的雖濃，可以看出實際年紀並不大，最多不過十八九歲而已。

　　高斯望了她一眼，已經拉開了車門，那女孩急急道：「先生，等一等！」

　　高斯又望向她，那女孩指著拘留所的大門，道：「謀殺神秘女郎的兇手，就在裏面！」

　　「神秘女郎」是這件案子發生之後，報上給予女死者的稱呼，這件案子很轟動，一連好幾天，都成為報上的頭條新聞。

　　高斯對於眼前這女孩的問題，感到十分反感，冷冷地道：「你不該稱兇手，應該稱兇嫌！而且，我一直不相信他是兇手。」

　　那女孩倒並不以為忤，神情有點尷尬，好像是有話要說，但不知如何說才好。

　　高斯本來當那女孩只不過是對這件兇案感到好奇的一個市民，可是這時，看來卻又有點不像，他心中不禁疑惑起來，道：「你有話要對我說？」

　　那女孩的回答，倒十分爽快，道：「是。」

　　高斯更是疑惑，道：「關於什麼？你認識──」高斯本來是想問那女孩，是不是認識「兇嫌」的，可是他話還沒有講完，那女孩的神情已很緊張，不由自主在喘息著，道：「是，我認識她，她死得很慘！」

　　那女孩認得這件怪案中的死者！剎那之間，高斯的臉上，不知湧起了多少問號來！

　　他知道，在案發之後，警方人員用盡了一切辦法，想證明死者的身份，可是一點也沒有結果，就好像是那個死者，與社會上任何人都沒有任何關係一樣。

　　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，生活在大都市的人雖然互不關心，但是，也決不可能有一個人是沒有任何社會關係的。

　　高斯曾以這奇異的一點，提醒過李玉芳，從這一點可以顯示出這件案子一定另有內情，不過李玉芳看來並不重視這一點。

　　而這時，卻有人自稱認識死者！一時之間，高斯緊張得幾乎想立即伸出手來抓住那個女孩。可是，他卻並沒有這樣做，因為，他看出那女孩的神情十分慌張，他知道自己的行動必需十分謹慎，不然，嚇走了那女孩，以後就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。

　　高斯想了想，裝著若無其事地道：「你為什麼要告訴我？警方正在尋找認識死者的人，你為什麼不去向警方報案？」

　　高斯料得不錯，那女孩一聽到「警方」，神情更是驚惶，四面望著，語調急促地道：「一連幾天，你每天都來看兇……兇嫌，你一定是他的朋友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更疑惑，那女孩怎麼知道他的行動？她為什麼要注意他的行動？這決不會是沒有原因的。

　　高斯一面想，一面道：「是，我是他的朋友。」那女孩又向四周看了一下，道：「我可以上你的車麼？」這又是一個高斯料不到的古怪要求！

　　那女孩的要求古怪，言詞閃爍，而且又和死者相識，高斯幾乎可以肯定，能在那女孩的口中，得知這件案子的真正內情。所以他忙道：「可以。」

　　那女孩也不等高斯去開車門，自己急急繞過車頭，打開車門，上了車，坐在駕駛座的旁邊。高斯也跟著上了車，高斯一直感到那女孩的精神很緊張，當他關上車門，發動車子時，無意間手和那女孩的手相碰之際，他更可以肯定這一點。因為那女孩的手，簡直比冰還冷！

　　雖然天氣很冷，但是一個人的精神，若不是過於緊張的話，手也不會如此冰冷。

　　高斯駕著車，駛過了幾條街，才道：「到哪裏去？」

　　那女孩望著高斯，眨著眼，道：「到……我那裏去，好不？」

　　高斯又呆了一下，實在不知道那女孩在搞什麼鬼。看她那種濃妝艷抹的樣子，她好像不是「正經女人」，而有這樣一個女孩，要你到「她那裏去」之際，高斯的本能反應，就是立即停車，請她下車。

　　高斯的確停下了車，但是他立即想到，那女孩對整件案子內情，所知的可能極多，他又不能放棄這個機會，只好見機行事了。

　　所以，高斯一停下來，立時道：「好，請你帶路。」

　　那女孩點著頭，高斯駕著車，不一會兒，車子已經離開市區，又過了二十分鐘，車子已經駛進了一條相當荒僻的小路，目力所及，一輛車一個人都沒有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更是七上八下，不知道那女孩究竟有什麼目的。老實說，他心中實在很驚惶，可是表面上看來，他倒是挺鎮定的，甚至還故作輕鬆地聳一聳肩，道：「你住的地方，真夠幽靜的了！」

　　那女孩向高斯笑了一下──那是一個媚笑，雖然這種媚笑，和那女孩的年紀看來不甚相襯──道：「你不是害怕了吧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咕噥了一下，仍然裝成鎮定地道：「在這種情形下，你應該害怕，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人！」

　　那女孩又發出了一個媚笑，道：「大不了是一個男人。」高斯的心中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，那女孩的話已漸漸露骨了！

　　可是高斯仍然莫名其妙，那女孩的目的是什麼呢？能在他的身上，得到什麼？就在高斯心中疑惑不已之際，車子已駛過了一個高崗，一條小路通向前，前面有一幢小小的紅磚屋，磚屋的外牆，爬滿了長春藤。

　　由於天氣正值嚴寒，屋外的藤全是枯枝，看起來就像是有許多棕色的繩子，雜七雜八地綁住了那間屋子一樣。

　　車子在屋子前面停下，那女孩自己下了車，女孩取出了鑰匙來，高斯已經豁出去了，不論那女孩佈下什麼陷阱，他都打算闖一闖！

　　女孩一面開門，一面仍不住回頭向高斯笑著，高斯注意到女孩的手在發著抖，而且對那門鎖，像是並不十分熟悉，開了一會，並沒有打開，高斯心中更疑惑，道：「這屋子，不是你的吧？」

　　那女孩震動了一下，低下頭，道：「我……我是向朋友借來的，屋子雖然小，裏面……設備很好。」

　　高斯揚了揚眉，他並不相信什麼「艷遇」這類事，因為他不是小說家。而眼前這女孩，顯然又另有目的，在這種情形下，高斯既然並不打算抽身而退，最好的辦法，自然是和對方胡謅下去。

　　高斯一打定了主意，就趁那女孩低頭在開門之際，突然在那女孩的頸後，吻了一下，語調輕浮地道：「什麼設備？例如一張舒適的床？」

　　那女孩的反應，至少證明了她帶高斯到這裏來的目的之一，是想引誘高斯，因為她非但不發怒，反倒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也許！」

　　高斯一怔間，門已打了開來，那女孩走進去，高斯也跟著進去。紅磚屋中的設備，的確不錯，一進門，是一個廳，另外還有一扇門，可能是通向另一間房間的。

　　屋中的陳設，給人以一種十分舒適溫暖的感覺。那女孩走進屋子，先打開電暖爐，雙手在暖爐前搓著，道：「天真冷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笑而不答，在那女孩面前的一張沙發上，坐了下來，望著那女孩。在高斯的注視下，那女孩好像有點手足無措，高斯突然笑了起來，道：「小姐，你對於自己要做的事，好像並沒有什麼把握。」

　　那女孩忙道：「我……我做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屋子裏漸漸暖和，你該脫外衣了。」

　　那女孩又呆了一下，忽然嘆了一口氣，坐了下來，低著頭，半晌不說話，才慢慢抬起頭來，道：「看來……我不夠動人，所以……所以……」

　　高斯笑者，道：「你很動人，不過引誘男人的經驗不夠。小姐，別再打啞謎了，歸入正題吧！」

　　那女孩又呆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我有事要……求你……」高斯聽了，不禁有點感到意外。

　　那女孩不等高斯出聲，又道：「本來，我想……我既然有事求你，總要……給你嚐點甜頭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不由自主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太可怕了，你年紀那麼輕，我看你不像是慣於引誘男人的。」

　　那女孩又低下頭去，不好意思地笑著，道：「當然不，不然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裏了。」

　　高斯不想再在這件事上說下去，他直接了當地道：「你說認識女死者，你和她是什麼關係？」

　　那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不算是什麼關係，我和她一起從歐洲來，我們是在飛機上認識的。」

　　高斯伸了伸手臂，死了的「神秘女郎」，原來是從歐洲來的，那麼，在本地完全沒有人認識她，這件事也就容易解釋了。

　　他不說什麼，只是等那女孩說下去，那女孩忽然又道：「你和兇嫌是好朋友，我想……請你問他……拿一件東西……那一定在他手裏的。」

　　高斯一時之間，幾乎弄不清那女孩這樣說是什麼意思，想了一想才明白，他不禁立即站了起來，道：「你要的東西，原來是死者的？」

　　那女孩忙點著頭，高斯又道：「你認為死者被人殺死之後，那東西自然落在兇手的手中？」

　　那女孩又點了點頭，高斯氣憤地說道：「那你錯了，他只不過是兇嫌，我已經告訴過你，我根本不相信他是兇手。」

　　高斯憤然的神情，顯然沒有使那女孩感動，那女孩道：「不是他是誰？」

　　高斯揮著手，道：「好了，你要的那東西是什麼？」

　　那女孩緊抿著嘴，並不回答，高斯俯下身，道：「說！那東西是什麼？女死者在旅途中對你說過什麼？女死者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高斯提高了聲音，道：「你一定要說，這可能是整件案子的關鍵。」

　　高斯不但聲音高，而且神情一定也很兇狠，那女孩有點駭然地望著他，高斯又喝了一聲道：「說！」

　　那女孩忙道：「我說，我說，那……那是一支唇膏。」

　　高斯幾乎直跳了起來，大聲道：「什麼？一支唇膏？」

　　那女孩仍是哀求似地道：「你別那麼大聲好不好？」

　　高斯胡亂揮著手，道：「一支唇膏，那有什麼用？」

　　那女孩欲言又止，高斯一直盯著她，道：「你不願在這裏說，可以到警局去說。」

　　那女孩一聽高斯這麼說，連忙雙手亂搖，道：「不關我的事，完全不關我的事，我只不過……只不過覺得有機可乘，想發點財，請相信我，我有正當職業，我是荷蘭的一個小學教師，我什麼也不知道。」

　　高斯現在如在濃霧之中一樣一頭霧水，又坐了下來，道：「好，我算是服了你，你講的話，我越來越不明白了，你一定要從頭說清楚才行。」

　　那女孩長嘆了一聲，有點不信的神色望著高斯。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可以相信我，雖然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人。不過你該相信你是一個很動人的女孩，而我可以佔你便宜卻不佔，我總該是個可以相信的人了吧！」

　　那女孩咬著下唇，點了點頭，現出很不好意思的神情來，道：「我叫韓珍，在荷蘭出生，是到這裏來遊玩的，沒有多少熟人。」

　　高斯像紳士般地站起來，道：「我叫高斯，是一個職業攝影師，我們算是自我介紹過了，韓小姐，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女死者的？」

　　韓珍睜大了眼，當她睜大了眼看人，而臉上又帶著一種茫然的神情，看來更加動人。不過高斯這時，沒有心思來欣賞美色，他只想知道更多有關那個死者的事。因為他的好朋友俞誠，正牽涉在一件謀殺案之中，而一切證據，又對俞誠極不利。所以，高斯又問了一句，道：「那女死者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韓珍搔著頭，道：「我也不清楚，只知道她是從北歐來的，在飛機上，她的座位本來離我很遠，可是我為了選擇一部我喜愛的電影，所以才見到她的，我們談得很融洽，她也一直沒有透露她的姓名──」韓珍講到這裏，高斯忙道：「等一等！」他一面從口袋中摸出了一本小本子來，一面道：「你搭乘的那班飛機，是什麼航空公司的？何時到達？」

　　韓珍立即回答，高斯記了下來，合上小本子，才向韓珍作了一個手勢，示意她可以繼續說下去。韓珍道：「我從她的舉止上，可以看出她是一個十分闊綽的人，她所用的東西，幾乎全是最好的。在快到達的時候，我想補補妝，卻發覺我的唇膏用完了，就向她借，她將唇膏給了我，卻向我笑一笑，道：『你或許想不到這支唇膏的價值吧？它比這架飛機還值錢。』我只當她是在開玩笑，沒有在意。」

　　高斯吃了一驚，道：「你所搭乘的是什麼型的飛機？」

　　韓珍道：「當然是七四七客機。」高斯聽了，也著實吃了一驚，一時之間，想不出該說些什麼。一支小小的唇膏，會比一架七四七客機更值錢，誰聽了這種話，都會當作是在開玩笑的。

　　高斯呆了片刻，忽然想起，韓珍如果一直以為那女死者這樣說是在開玩笑，為什麼又會動念頭，要取女死者的唇膏呢？他一想到這一點，就將這個問題向韓珍提了出來。

　　韓珍道：「我還沒有說完，當我第一次聽到她那樣說，我自然以為她是在開玩笑，一點也沒有在意。而當我用完了唇膏，還給她的時候，她將唇膏放在手中看著，又對我道：『剛才我對你說的是真的，不過你一定不會相信。』她說著，將唇膏很珍視的放進手袋中，當時我對她說：『既然這唇膏那麼值錢，你怎麼隨隨便便放在手袋裏？』我這樣說，也不是有意的，只不過是想和她開玩笑。」

　　高斯有點緊張，道：「那麼，她怎麼回答呢？」

　　韓珍道：「她說：『還有什麼地方，比一支唇膏放在女人手袋裏更不會引人起疑的？』她講了這一句話後，停了一下，才又說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話。」

　　高斯不由自主的直起了身子來，聚精會神地聽著。

　　韓珍繼續說道：「她忽然說：『我真羨慕你，可以無憂無慮地旅行，你別看我今天和你在這裏說話，明天我就可能是個死人。』當時我嚇了一大跳，不知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。她略停了一下，又道：『在我要去的地方，只有一個人知道我是什麼人，如果我死了，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兇手──』她講到這裏，忽然顯得很激動、悽惶，用力握住了我的手──」

　　高斯又高興又緊張，忙道：「她有將那個人的資料告訴你嗎？」

　　韓珍道：「你別急，聽我說。當時我看出她不像是在說笑，心中自然十分疑惑，忙對她道：『你好端端地，怎麼會死？』她卻說：『我一點也不是好端端地，剛才你用的那支唇膏──』她講到這裏，沒有再說下去，不過我可以知道，她沒說出口的話，是說她借我用的那支唇膏，價值在一架客機之上。她停了片刻，又道：『這個人，我可能死在他的手上，我也不知道他是誰，我只想請你幫我一件事。如果我不死，那你就忘了它，如果我死了，請你告訴當地警方，我是你的朋友，你領了我的屍體火化之後，將骨灰帶回我的家鄉去！』」

　　高斯越聽越入神，道：「她的家鄉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韓珍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當時我也這樣問她，可是她還沒有回答，空中小姐就走過來，要我們繫上安全帶，飛機快著陸了，一打岔，她就沒有說下去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下了機，我想找她，可是沒找到，我也忘了這件事，直到──」

　　高斯接下去道：「直到你在報上看到了『神秘女郎』的照片！」

　　韓珍咬了咬下唇，道：「是的。」她接著道：「你一定要問我為什麼不立刻通知警方？我很害怕，當我看到她的照片時，想到她對我說過的話，我真的很害怕，因為，那證明她在飛機上對我說的一切全是真的。」

　　高斯冷笑了一下，他的語調，也表示他對韓珍的不滿，他冷冷地道：「你害怕？可是你卻企圖勾引一個陌生男人，要得到死者的遺物！」

　　韓珍低下頭，好一會不說話，才道：「我當時的確很害怕，但過了幾天，知道兇手已經抓住了──」

　　高斯十分惱怒，幾乎是在吼叫，道：「兇嫌！」

　　韓珍有點害怕地望了高斯一眼，道：「是，是，是兇嫌，既然抓住了，就不會再殺人，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，我再想死者在飛機上對我說的話，想到她的那支唇膏之中，可能有極度的秘密，或許是值一架客機，就算不是，能有十分之一的價值，也已經──」

　　高斯聽到這裏，嘆了一口氣，站了起來，來回踱了幾步，才站定身子，直視著韓珍，道：「走！」

　　韓珍陡地吃了一驚，道：「到……到什麼地方去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到警局去，將剛才你對我講的話，去對主辦這件案子的警官，再講一遍！」

　　韓珍雙手亂搖，道：「不，我不想惹麻煩，如果你能說服你的朋友，我相信他已拿了那支唇膏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不再聽她講下去，一伸手，抓住了她的手臂，將她提了起來，道：「我的朋友沒有殺人，他也不會有什麼唇膏，你可能是唯一知道女死者有關事情的人，兇手正逍遙法外，如果知道你曾和死者交談過，一定不會放過你，為你自己著想，也該到警局去！」

　　韓珍眨著眼，還拿不定主意時，高斯已拉著她直走了出去。過半小時之後，韓珍已在李玉芳的辦公室中，將對高斯講過的話，又講了一遍。

　　李玉芳用心聽著，等韓珍講完，李玉芳立時按掣吩咐：「將七○三號案件死者的遺物取來。」高斯神情得意，望著李玉芳，想要李玉芳稱讚幾句。

　　李玉芳並沒有對高斯說什麼，只是不住來回踱步，韓珍仰著頭，望著李玉芳，道：「我不會有麻煩吧？我是不是會有麻煩？」

　　李玉芳停了下來，神情嚴肅，道：「韓小姐，照如今的情形來看，你自己不會有麻煩。但是照你那種貪心的意念和大膽的行動來看，你遲早會有麻煩的。」

　　韓珍被李玉芳的話，說得滿面通紅，低下頭去，出不了聲。過了不多久，兩個警官，拿著幾個大牛皮紙袋來到了李玉芳的辦公室，打開紙袋，將紙袋中的東西，全取了出來，放在桌上。

　　韓珍先看了看衣服，搖頭道：「她在飛機上，不是穿這件衣服！」接著，她看到了手袋，立時道：「對了，就是這個手袋。」

　　李玉芳將另一個牛皮紙袋中的東西倒出來，說道：「這就是手袋中的東西，裏面沒有唇膏。」

　　韓珍向高斯望了一眼，道：「我早說過，那支唇膏一定已經被兇手取走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皺了皺眉，道：「你對其他的東西可有印象？」

　　韓珍指著一個十分精緻的粉盒，道：「有，我見她用過這個粉盒。我……可以走了麼？我不想要什麼橫財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還要請你去認一下屍。」

　　韓珍發出了一下吃驚的呼叫聲來，李玉芳道：「這是無可奈何的，因為只有你一個人可以證明死者是從北歐來的旅客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一面吩咐準備車子，一面又對一個警官囑咐了幾句，要那警官立即向航空公司查旅客名單，以及向移民局要入境記錄。韓珍用埋怨的眼光，狠狠瞪了高斯幾眼，高斯只當看不見。

　　李玉芳、高斯和韓珍三人，一起到了殮房，韓珍認出了死者就是她在飛機上看到的那個女人，三人又一起離開。李玉芳問明了韓珍住的地方，韓珍是住在她的一個遠房親戚家中，她帶高斯去的那間鄉下小屋，也是屬於她的那個親戚的。李玉芳要韓珍暫時不可離境，韓珍又狠狠瞪了高斯一眼才離去。

　　韓珍離去之後，李玉芳笑道：「高斯，看她的神情，恨不得打你兩記耳光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全是為了你。」

　　李玉芳偏過頭去，高斯道：「玉芳，現在你該相信俞誠不是兇手了吧！女死者的身邊，有價值極高的東西，她自有致死之道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，道：「那得你完全相信韓珍的故事才行。」

　　高斯也瞪著眼，道：「韓珍的故事？我相信她所說的一切，完全是事實。她為什麼要編那樣的故事出來？那對她有什麼好處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回答，卻極其模稜兩可，道：「那也難說得很，還得看事情進一步的發展。」

　　高斯並不對李玉芳這樣的回答表示贊同，又道：「那支唇膏中，一定有重大的秘密，不然，不會值幾千萬美金！一定有重大的秘密。」

　　李玉芳似笑非笑，道：「重大的秘密，照你看是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攤著手，道：「誰知道？或許是極有軍事價值的情報，或許是藏寶地圖，或許有毒梟交貨的指示，或許──」

　　高斯還想再推測下去，但是李玉芳像是全然沒有興趣，逕自向前走去，道：「你慢慢去想更多的可能吧！我還有很多事要忙著辦。」

　　高斯直叫了起來，道：「什麼？一切線索全是我提供的，你不要我和你一起辦案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當然不要，你盡了市民的責任，查案子是我們的事。還有，你自己一個人去發揮想像力好了，在案子尚未有結論之前，別對任何人說起。」

　　高斯悻然大聲答道：「知道了。」

　　高斯眼看李玉芳上了警車，才滿懷氣憤地回到家中，好像沒有一樣東西是稱心的。他想，要不是俞誠是他的朋友，他決不相信俞誠是兇手的話，他一定會和韓珍合作，設法弄到那支唇膏，看看究竟有什麼秘密！

　　這一晚，高斯沒有睡好，做了不少夢，一下夢見他自己是○○七，一下夢見自己是特務人員。他的那些夢，如果第二天能夠詳細記得起來，倒不失是十部八部曲折離奇的電影題材，可惜第二天早上一起來，頭昏腦脹，精神不振，夢中的一切，早已忘了！

　　高斯是個心急的人，他很想知道李玉芳調查的結果，所以一直打電話給李玉芳，可是她一直不在辦公室，住所的電話也沒人接聽。

　　高斯只好無精打采地回事務所去，怎料到一進門，就看到了李玉芳，高斯不禁大喜，李玉芳不等他發問，就道：「事情很複雜，線索全斷了！」

　　高斯將李玉芳請進了他的辦公室，李玉芳又道：「我們查到了女死者的名字，叫依莉亞．譚，可是那是假名，只知道她是從挪威來，用的護照也是假的。」

　　高斯搓著手，李玉芳主動將這一切告訴他，令得他十分高興。李玉芳又道：「而且，她也不是居住在挪威的，不知她從哪裏冒出來，北歐各國的警局和國際警方，也全沒有她的記錄。她到了這裏之後，也沒有住過酒店的記錄，真是太神秘了！」

　　高斯揮著手，道：「據韓珍說，她到此地來，是要和一個人會晤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道：「只好假定韓珍是在說實話，可是，一個懷著關係幾千萬美金大秘密的人，不太有可能在飛機上，對一個陌生人透露她的秘密！」

　　高斯反駁道：「可是一個自知生命有危險的人，卻可能向陌生人透露秘密的。尤其，她要韓珍將她的骨灰運回故鄉去。」

　　李玉芳沉吟了一下，道：「我覺得，最大的關鍵，還是在俞誠的身上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起來，道：「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，你已經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俞誠殺人，還來對我說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有點惱怒，說道：「高斯，別像個小孩子，我可以肯定，俞誠在說謊，一直在說謊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知道，那天晚上的風向，你說過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還不止這一點，現在，我收回我以前對俞誠見色起意的說法，但是他一定隱瞞著什麼，一定在繼續撒謊，所以我要你──」

　　高斯揚起手來，道：「我明白了，你要我在他的口中套出真話來。」

　　李玉芳揚了揚眉，道：「對，一切證據，可以使他在獄中渡過下半生，你還是勸他說出真話來的好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才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好吧！」李玉芳笑了笑，向高斯告辭，來到門口才道：「那位韓小姐很動人，你不想向她解釋一下，消消她心頭的恨意麼？」

　　高斯陡地衝了過來，作勢揚腳向李玉芳就踢，喝道：「滾！」高斯這一腳當然未曾踢中李玉芳，李玉芳「咯咯」笑著，一側身讓開，已經出了辦公室。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才忙著工作。下午，到了探望的時間，他到拘留所，李玉芳顯然經過安排，讓高斯和俞誠單獨見面，一個警員，遠遠背對著他們。

　　高斯望著俞誠那種潦倒憔悴的樣子，心中又是難過，又是好氣，俞誠連講話也有氣無力，道：「多謝你每天來看我。」

　　高斯瞪著俞誠，沒好氣地道：「可是我不想經常來監獄探望你，直到你死。」

　　俞誠的口唇動了動，高斯可以聽到他發出的極低微的聲音，道：「我沒有殺人。」

　　高斯提高了聲音，道：「你沒有殺人，我也相信你沒有殺人，可是如果你不說實話，法庭就一定相信人是你殺，一切證據全指證你是兇手！」

　　俞誠吞了一口口水，道：「我沒有殺人，真的！」

　　高斯實在忍無可忍，但他還是按捺著自己的脾氣，道：「好了，當時的情形怎樣？」

　　俞誠像是在背書一樣，道：「當時，我正在散步，聽到屋中有女人的叫聲傳出來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一拍桌子，道：「當時，你在屋前還是屋後？」

　　俞誠囁嚅道：「是在屋子……的後面……」

　　高斯怒道：「放屁！在屋後，刮著大北風，你不可能聽到屋中傳出來的呼叫聲！」

　　俞誠陡地張大了口，發著怔，高斯的手指直指他的鼻子上，一點也不客氣地道：「你是在屋子前？屋子的大門前？」

　　俞誠低下頭去，好一會不出聲，看來已經默認了。

　　在這時候，高斯也不禁暗暗佩服李玉芳的本事。過了好一會，俞誠才抬起頭來，道：「好的，當時我是在屋前，聽到屋中有女人的叫聲，那又有什麼不同？」

　　高斯將李玉芳的話全搬了出來，道：「大不相同，你在屋前，就有可能看到死者進屋，可能是你看到了死者單身進屋，你跟進去──」

　　俞誠尖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沒有，我沒有跟進去。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怔，他抓住了俞誠話中的破綻，道：「那你是看到死者進屋去的了？」

　　俞誠又吞了一口口水，才點了點頭，高斯道：「好了，當時的情形怎樣，首先，你為什麼到那裏去？」

　　俞誠幾乎哭了起來，道：「我真是去散步找靈感的，在寫一篇小說，叫『風雨夜歸人』──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行了，別談你那種第八流小說了，當時你見到了什麼？」

　　俞誠道：「我到那地方去過很多次了。那天晚上，我在黑暗中徘徊，天又冷，我知道那屋子沒有人，心中正在盤算著情節，忽然看到一個女人，向屋子走來，那地方如此荒僻，我實在不信還會有別人和我一樣，會發神經來這裏散步。」

　　高斯「哼」了一聲，道：「當然不會再有別人了。」

　　俞誠像是未曾聽到高斯的話一樣，繼續道：「我心中好奇，就躲在樹後，那女人走近來，年紀很輕，衣著也好，人也漂亮──」

　　高斯又「哼」地一聲，俞誠道：「她走到屋前，開了門進去，我想，原來她是屋子的主人，一個這樣年經而又美麗、富有的女人，寒夜來到，是為了什麼？無疑又是一篇小說的好題材──」

　　高斯瞪了俞誠一眼，顯然對於俞誠這種拖泥帶水的敘述，表示十分不滿，但是俞誠完全不曾在意，繼續道：「所以，我跟著來到那屋子的門口，我在那屋子的門口呆站著，心中很矛盾，我想按門鈴，由那年輕的女人來開門，可是我又沒有勇氣──」

　　高斯搓著手，道：「你趕快說吧，別寫小說了。」

　　俞誠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我終於沒有按鈴，又慢慢踱了開去，我無法知道自己在那屋子的門口，究竟猶豫了多久，就在我離開之際，我聽到了屋中，傳出了女人的慘叫聲。」

　　俞誠講到這裏，停了一停，高斯悶哼一聲，道：「那麼，你的確是說了謊，你是在屋子前面聽到那下慘叫聲的，不是在屋後，你為什麼要撒謊？」

　　俞誠現出極尷尬的神色來，過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我必須撒謊，因為如果我說當時我是在屋子前面的話，警方一定會追問我以後看到的事，而那……就算我照實說，也不會有人相信的！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充滿了疑惑，他心中同時也佩服李玉芳料事的精確。因為不但李玉芳斷定當時俞誠是在屋前，而且也肯定俞誠一定在案發後看到了什麼，高斯忙道：「那麼，你究竟看到了什麼，快告訴我。」

　　俞誠口唇掀動，欲言又止，才道：「當時我被那一下慘叫聲，驚得全身發抖，我瞪著那屋子，一時之間，不知如何才好。而就在這時候，我看到一個女人，從屋子的門奔了出來！」

　　高斯「啊」地一聲，道：「兇手原來是一個女人？」俞誠的聲音十分苦澀，道：「不，奔出來的那個女人，就是當晚較早時，我看著她走進屋去的那個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怔，道：「等一等，你剛才說的，看她走進屋子的女人，不是死者？」俞誠道：「是死者！」

　　高斯叫了起來，道：「什麼？死者又奔了出來？」

　　俞誠的雙手抱住了頭，一聲也不出，高斯又疑惑又發怒，用力將他的雙手拉了下來，道：「你說明白，你看到死者奔出來？」

　　俞誠喃喃地道：「我知道不會有人相信的，你還是別問了吧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攤了一下手，道：「我相信你，你說下去。」

　　俞誠呆望了高斯片刻，才又道：「當時，我看到那女人奔了出來，就在我不遠處奔過，但由於當時天很黑，風又大，那女人並沒有發現我，直向前奔去，很快就沒入黑暗之中。我再看那屋子，仍然燈火通明，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，而且那一下慘叫聲，給我很深刻的印象，使我知道一定有什麼人，在那屋中遭到了不幸，所以我沒有去追那女人，逕自來到那屋子門前，我……我是翻牆進去的。」

　　高斯心急，道：「你進去之後，就看到奔出來的女人，死在屋中？」

　　俞誠又搖著頭，道：「不是，不是！」他望著高斯，道：「我看到……說出來，你……不會相信的！」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你只管說。」

　　高斯這一次，不說「我相信你」，只是叫俞誠說下去，那表示他心中對俞誠的話，根本已不怎麼相信，那女人明明死在屋子裏，俞誠卻說在慘叫聲傳出之後，看見她從屋中奔出來，這怎麼叫人相信？

　　俞誠也看出了高斯那種不信任他的態度，他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我一進屋子，就看到有一個人，伏在客廳的地上，背上插著一柄刀，是一個女人──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長得和奔出去的那女人一模一樣？」

　　俞誠搖頭道：「我沒有注意，那女人的臉向下，背向上，我沒有看清她的臉，我只是看到她伏在地上，背上插著一柄刀，我當時極其震駭，我不知怎會俯身去握住了刀柄，想將刀拔出來，當我握住了刀柄之後，我忽然又想到，我應該報警。當時，我……心中很亂，行動也很慌張，我在客廳中找不到電話，就闖到了廚房，在那裏看到電話，就報了警，報警之後，我沒有勇氣再回到客廳，就從後門走了出去。」

　　高斯皺皺眉，瞪著俞誠，俞誠又道：「當我出了屋子，比較清醒了一些，想到那柄兇刀上，一定留下了我的指紋，我一定要將之抹去才行。所以，我又回到屋中，怎知當我再進去那屋子的客廳時，一切全變了，就像是一場噩夢一樣！」

　　高斯對俞誠這一段話，有點不明白，道：「一切全變了，那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俞誠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氣，道：「我一進客廳，就看到原來伏在地上的那個女人不見了，我一回頭，卻在樓梯上看到了另一個女人，就是我眼看她走進屋子和奔出來的那個，我可以毫無疑問認出是她，當時我像是被雷殛一樣，完全不知所措，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等一等，你離開屋子多久？」

　　俞誠道：「大約五分鐘左右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是想告訴我，在這五分鐘之間，你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女死者不見了？換上了另一個女死者？」

　　俞誠點了點頭，神情很苦澀。高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，道：「好了，其後又怎麼樣？」

　　俞誠道：「我發著呆，突然，我聽到了警車的警號聲，我立時想起，我如果照實講，決不會有人信我的話，所以我又急急離開了那屋子，來到了屋後，出了屋子沒有多久，警方人員就到了。」

　　俞誠講到這裏，頓了一頓，才道：「以後的事，你全知道了。」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來回走了幾步，停了下來，點燃了一支煙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　　這時候，他實在無法肯定自己是不是應該相信俞誠所說的話！俞誠的話，根本是不可信的，因為如果照俞誠所說，這件案中，應該有兩個死者才是。但是至今為止，卻只有一個死者。照俞誠所說，他第一次進屋，所見到的那個「伏在地上的女死者」，又到哪裏去了呢？

　　可是，看俞誠的情形，他的確又不像是在說謊。如果他現在說的話是真的，那麼他第一次說謊，也很可以原諒，因為這種事，確實是不會有人相信的！

　　過了好一會，高斯才嘆了一口氣，說道：「俞誠，這就是刀柄上有你指紋的原因了？」

　　俞誠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我不該……第一次看到死人之際，去握那柄刀的刀柄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片刻，拍了拍俞誠的肩頭，道：「你還有什麼隱瞞著我？」

　　俞誠哭喪著臉，道：「全說了，高斯，你要救我，我沒有殺人，你要相信我！」

　　高斯想安慰他幾句，但是卻又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，看到俞誠可憐的樣子，他又不忍心責備他，只好喃喃說了幾句，告別離去。

　　高斯在離開俞誠之後，一直苦笑著，直到他再和李玉芳見面，一面覆述著俞誠的話，一面仍不住苦笑著，他真怕他覆述到了一半，李玉芳就大聲斥責「胡說八道」！

　　可是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，李玉芳卻聽得十分用心。等高斯講完，李玉芳才問道：「俞誠沒有說他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死者，穿的是什麼衣服？」

　　高斯眨了眨眼，道：「他沒有說，我也沒有問。」

　　李玉芳又揮了揮手，道：「那不成問題，那女人的衣著，一定十分普通，所以俞誠沒有在意。」

　　高斯望定了李玉芳，道：「你相信俞誠的話？」李玉芳的神態卻輕描淡寫，道：「為什麼不相信？他說了一次謊，不會再說第二次謊了，而且他這次所說的，全都可以解釋得通。」

　　高斯叫了起來，道：「解釋得通？他第一次見到的那具屍體呢？到哪裏去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別忘記他在屋後等了五分鐘左右，五分鐘可以做很多事情了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要就你認定俞誠是兇手，要就完全相信他的話，真不明白你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！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笑，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，高斯還想再問些問題，可是李玉芳卻裝出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來，令高斯不得不離開她的辦公室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高斯打開報紙一看，就看到了報上的大標題：「神秘女郎一案疑兇俞誠，經警方深入調查後獲釋」。

　　高斯幾乎直跳了起來，俞誠突然獲釋，那當然是因為他講了實話，但是，俞誠所說的真是實話？為什麼李玉芳對這種幾乎人人都不會相信的話，反倒如此相信？這個問題，別說高斯要問，俞誠自己心中也不明白。

　　俞誠在拘留所中，突然接到通知，說他可以自由離去之際，心中也是一片迷惘。他本來是因為自己的經歷太奇特，不會有人相信，才騙了警方的，當高斯要他說出真相之際，他也料不到警方會相信他的話，而且會那麼容易就放過了他！

　　俞誠離開了拘留所，茫然地向前走著，他根本沒有注意在他的身後不遠處，有一個人在跟蹤他。跟蹤他的那個中年女人，衣著、樣子全都普通之極，根本不會引人注意。這個中年女人是李玉芳化妝的，她一直跟在俞誠的身後，她可以看到俞誠那種神思恍惚的樣子，俞誠一直步行著，沒有搭車。

　　大約一小時後，來到了一條很狹窄的橫街之中，那是俞誠住所的街道。李玉芳仍然跟在後面，她不但留意俞誠的動靜，而且也在留意一路上是不是另外還有人在跟蹤俞誠，可是並沒有發現什麼。

　　釋放俞誠的事，李玉芳曾和上級激烈地辯論過。當警方高層會議討論這件案子之際，李玉芳報告了俞誠的第二次證供，與會的大多數人，都不相信俞誠的話。但是李玉芳卻力排眾議，爭論甚劇，最後，主任問李玉芳：「你憑什麼這樣相信這種無稽的話？」

　　李玉芳答道：「因為他這次證供之中，沒有疑點！」

　　主任盯著李玉芳，道：「沒有疑點？他見到的那另一個女死者呢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他曾離開過那屋子五分鐘，在這五分鐘之中，可以有很多的變化。我要求釋放俞誠，這件案子的關鍵，顯然是在那支唇膏上──」（當李玉芳講到這裏之際，有一位高級警官道：這同樣無稽。不過李玉芳並沒有理睬，繼續說下去。）

　　李玉芳續道：「那支唇膏，其中一定有重大的秘密，牽涉到相當數目的金錢。而如今，那支唇膏並不在死者的遺物之中，而兇手也可能沒有得到──」

　　主任打斷了她的話頭，道：「你又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態自然，道：「主任，你沒有看過我的報告？有一個叫韓珍的女人，突然出現，想要得到那支唇膏，我根本就不信這個女人所說的一切，除了有關唇膏的那一段話之外！」

　　與會的人，包括主任在內，都大大不以為然地搖著頭，李玉芳又道：「所以我要求釋放俞誠，我想，兇手如果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，就會以為在俞誠那裏，一定會再去找俞誠的。我跟蹤俞誠，可以找到直接的線索。」

　　主任望了李玉芳半晌，才道：「你過去的記錄極好，你可知道這件案子若是出了錯，會有什麼結果？」

　　李玉芳立時答道：「我只知道，如果我不依照正確的方向去偵查，就會使一個全然無辜的人，因謀殺而被定罪！別的我不計較。」

　　主任考慮了好一會，終於答應了李玉芳的要求。在會議上，李玉芳的回答雖然輕鬆，但是她卻知道，自己所擔負的責任，極其沉重！不但包括了破案，也包括了俞誠的安全。所以，她在俞誠一出拘留所就開始跟蹤，一直來到了俞誠所住的那條橫街，可是一路上，卻並沒有可疑人物出現。

　　李玉芳眼看著俞誠進了一幢建築物的樓梯口，她等了半分鐘，也走了進去。俞誠是住在頂樓一個小居住單位中，是李玉芳早已知道的，所以她直上頂樓，來到俞誠居住的那個單位門外。

　　俞誠顯然已經回到了家裏，李玉芳在門口正考慮著，是不是應該進去對俞誠說明，他可能會有危險，兇手不會就此放過他之際，門內突然傳出俞誠的呼叫聲。那一下呼叫聲來得十分短促，顯然是叫到一半，就被人阻止了。李玉芳陡地一怔，立刻往通向天台的樓梯，奔上了幾步，矮著身子藉著樓梯的掩遮，同時，已經握住了手槍，對住了門口。

　　過不一會，只見門打開，兩個人架著俞誠，其中一個將俞誠的手拗向身後，另一個神態兇惡，一起推著俞誠走出來。在三個人身後，還有一個妙齡女孩，卻正是韓珍！這四個人才一現身，李玉芳立時長身起立，槍口已對準了他們，喝道：「警察，不准動。」

　　韓珍走在最後，一看到李玉芳，立刻向後退去，用力關上了門，那兩個男人將俞誠用力向前一推，便向下就跑。

　　李玉芳一直不怎麼喜歡使用武器，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，她也只好連射了兩槍。她可以肯定那兩槍分別射中了那兩個人，可是那兩個人仍然亡命向下跑去。

　　李玉芳一躍而下，俞誠目瞪口呆，不知所措，李玉芳向他一推，道：「快跟我下去。」

　　俞誠跟在李玉芳的後面，一直奔下去，奔出街，兩個男人中已有一個不支倒地，另一個恰好被兩名警員截住。同時，街上的人一起發起喊來，抬頭向上看去，只見韓珍正沿著水管想攀下來，但是只攀到一半，她已經知道，完全無法逃走了。李玉芳鬆了一口氣，警車的嗚嗚聲，也傳了過來。

　　高斯見到李玉芳的時候，已是兩天之後了，報上早已刊登著「神秘女郎案偵破」的新聞，但高斯仍然是莫名其妙。他找了李玉芳很久，最後還是等在李玉芳住所門口不走，直到午夜才等到李玉芳回來。

　　高斯不由分說，硬跟著李玉芳進了屋子，劈面第一句話說道：「韓珍是兇手？我真不敢相信。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是兇嫌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好，是兇嫌！你不用對我冷冰冰的，要知道，能破案，全靠我！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倒是真的，沒有你，我也不會懷疑韓珍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瞅著高斯，道：「我早對你說過，韓珍的話靠不住，死者沒有理由向陌生人透露那麼重大的秘密，你卻說有這個可能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她說話的時候，表情那麼逼真，真想不到──」他停了一停，才道：「韓珍的破綻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第一，她不該說那唇膏中的秘密，價值等於一架七四七客機，這可能性太小；第二，唇膏中如真有這樣重大的秘密，死者就不會隨便拿出來給人用，她說的根本是一派胡言！」

　　高斯聳了聳肩，道：「那麼韓珍她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先說死者，死者是一個聯絡人，負責送信息。那支唇膏中有一封信，和一批毒品的運輸路線有關。韓珍是暗中監視她行動的人，死者根本不知她信息一送到，就要給人處死，只為了貪點小便宜，才做這種事。她到那屋子去只是去交信，韓珍早在屋中等著她，另外兩個人在屋外，韓珍可能太心急了些，給死者發覺韓珍要殺死她，她就大叫著奔了出來──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就是俞誠聽到的那下慘叫聲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對，這是案中的關鍵，俞誠看到死者奔出來，立時到那屋子去，韓珍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，就只好伏在地上裝死，那柄兇刀，只是挾在她的脅下。俞誠慌亂之中看到，手足無措，握了一下刀柄，立時離開。當俞誠離開之後，韓珍的兩個手下，已捉住了死者，再回到屋中，死者就死在那柄滿是俞誠指紋的刀下了。在死者遇害的時候，一定仍有呼叫聲傳出來的，但由於當時俞誠是在屋後，背著風，所以什麼也聽不到。」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所以，當俞誠再回去的時候，喂，等一等，那麼，那唇膏呢？」

　　李玉芳白了高斯一眼，道：「蠢蛋，死者在逃出來之後，還會將之帶在身邊麼？當然拋在荒野之中了。」

　　高斯伸了一個懶腰，道：「好像很簡單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著，雙手推著高斯，將高斯推出了門。

奇蹟

　　坐在大廳中的七個人全都呆住了！這簡直是不可能！簡直是奇蹟中的奇蹟！

　　但是，這七個人剛才根本連眼都沒有眨過，他們一直盯著在看，聚精會神地在看，這不可能的事情，就在他們的監視之下發生，都是他們親眼目賭的事情！雖然事情是如此之奇，他們實在不願意相信，但是，那卻全是他們親眼看到的！

　　大廳中不止七人，除了七個雙眼睜得老圓，口也張得極大，被他們所看到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，驚得口定目呆的那七個人之外，還有一個人！那個人身形又高又瘦，膚色枯黃，穿著一套並不合身的全黑西裝，甚至連襯衫也是黑色的。

　　這個黑衣人，就是奇蹟的創造者。

　　大廳上的陳設很華麗──並不是暴發戶的那種華麗，而是一望便知主人是世代相傳的豪富之家的那種華麗。大廳極其寬敞，這七個目瞪口呆的人，是坐在一組寬大的沙發上。大廳的其餘燈光全沒有開著，開的只是一盞燈，那盞燈的燈光，並不是照在那七個人的身上，而是照在那個黑衣人的身上。

　　那黑衣人盤腿坐在本來應該放咖啡几的地方，咖啡几已經在事前搬開去。

　　那黑衣人盤腿坐在那裏，目的是為了創造奇蹟。

　　本來，他宣稱要創造的那種奇蹟，是決無可能實現的，但是居然在七個人全神貫注之下，決無可能實現的事，變成了事實。

　　那七個人中，有一個人是高斯，事業上極有成就的名攝影家，對一切奇事都有興趣的參加者。七人中，年紀最輕的是這所大洋房的主人陳洛，高斯是因為陳洛的邀請，而來參加這次聚會的。

　　陳洛是高斯的好朋友，像陳洛這樣地位的人，本來很難交到好朋友，因為他錢太多了，他是億萬富翁陳八的獨生子，而陳八已經在三年前去世了。

　　不過，高斯的的確確是陳洛的好朋友，那天中午，陳洛到高斯的辦事處來，劈頭第一句話就是：「高斯，你信不信，有人能夠叫死去的人重現在眼前？」

　　高斯的回答也很直接，他立即答道：「不信！」

　　陳洛笑著，道：「有一個人自稱能，你想不想來看看？」

　　高斯一點也不感興趣，像陳洛這樣的有錢人，有機會遇到各種各樣，自稱有奇才異能的人，那一點也不奇怪，就只差沒人向他說，可以使他長生不老了！

　　高斯聽得陳洛這樣問他，立即又道：「我不想去看。」

　　陳洛搓著手，道：「高斯，我很希望你能去看看，那人說得這樣有把握，我當然也不信，不過要是他在騙人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不等陳洛說完，就揮著手，道：「對不起，沒空。」

　　陳洛嘆了一聲，道：「高斯，要是我請你去，和你的職業有關，我假定那人是一個魔術師，能夠有極巧妙的手法掩人耳目，我想肉眼可能給他瞞過去。如果用攝影技巧將之拍作電影，我的意思是拍慢動作的電影，那麼，也可以知道他究竟在玩點什麼把戲了！」

　　高斯也嘆了一聲，道：「陳洛，這些走江湖的，無非是想混口飯吃，光棍不斷人財路，他給你一點神秘的快樂，你打發他幾個錢就是了，何必去揭露人家的秘密，壞他的飯碗！」

　　陳洛道：「本來是這樣，可是那個人卻有點不同，他要使我再見到我的父親！」

　　高斯本來一直是坐著的，一聽得陳洛這樣講，不禁陡地站了起來，神情訝異，道：「什麼？」

　　陳洛道：「這個人，他說能叫我再看到我父親，而且我父親還可以回答我的問題。高斯，你知道，老頭子在三年前，是突然死的，有很多事沒有交代，如果他真能夠辦到的話，我有很多話要問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真不知道你在英國唸的那幾年大學，唸到什麼地方去了！」

　　陳洛忙道：「對了，我還請了羅埃教授，他是英國著名的靈魂學專家，他今天下午可以到。」

　　高斯眨著眼，看來陳洛很認真，不是在開玩笑，他做著手勢，道：「像你這種的專門攝影，我的收費，你是知道的？」

　　陳洛高興地道：「當然，當然，事情就在今晚，請你先去準備一下，別讓那人知道。」

　　高斯沒有再說什麼，陳洛就在高斯的辦公室中，打了一個電話，吩咐管家迎接高斯，他到時也會來。

　　高斯是在一小時之後，帶了一批器材，到了陳洛的家中，坐下不久，陳洛也就來了。

　　陳洛指著一組沙發，道：「那個人已經來過一次，他說他會在這裏施展他的力量！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太囉囌了，你說他在這裏作法，不是簡單得多？」陳洛笑了笑，他指的地方是沙發的前面，這時正放著一張很大的正方形的瑪瑙石几。

　　高斯抬頭一看，立時看到了對準這組沙發的一隻大座鐘。

　　那隻大座鐘比人還高，鐘面的四周圍是各種裝飾品，鐘面的下面，有足夠的空閒，可以藏下無線電遙控的攝影機，正合他作偷攝之用。

　　高斯點了點頭，拿著攝影機，走了過去。陳洛又向沙發前一指，道：「那人說，在經過他……作法之後，我就可以在那裏看到老頭子！」

　　陳洛指的，是沙發前的一排落地長窗，窗外是一個有遮蓋的平台，平台外是草地。

　　高斯立即道：「出現在玻璃上？」

　　陳洛笑道：「當時我也這樣問，我知道，如果人出現在玻璃上，那可能是幻燈片或放映電影所作出來的效果。但那人說不是，他說，人會在玻璃外的平台上。」

　　高斯放好了攝影機，蹲下身子來，攝影機所放的角度很理想，既可看到咖啡几，也可以看到長窗外的情形。

　　高斯坐在沙發上，試了試機，一切都很好，陳洛道：「記得十一點四十五分之前，一定要到！」

　　高斯答應著，和陳洛揮著手再見。他約好了今晚和李玉芳看電影的，算起來，電影散場之後再來，也來得及。

　　雖然看陳洛的神情很認真，但是，高斯根本不相信，真有人能夠作法，使一個死去了三年之久的人重現在眼前，所以，他也根本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，在和李玉芳一起進餐，看電影之間，他也完全沒有提起。

　　晚上十一時三十七分，他送李玉芳回家後，逕赴陳洛的家中，到達時已經是十一點四十七分了，陳洛正在大廳門口探頭看望，神情焦急，見了高斯，少不了有幾句埋怨，才道：「快點，人全來齊了。」

　　高斯跟著陳洛，進了大廳，大廳中燈火通明，有五個人正在談笑著。其中有兩個，認得的，一個是陳洛的舅父，著名的工業家韓祖勳，一個是高斯和陳洛的好朋友，畫家布隆，布隆真的是姓布，不是外國人。

　　另外一個面色紅潤，身形高大的英國人，聲若洪鐘，當然是靈魂學家羅埃，另一個，卻是面色萎瑣，獐頭鼠目，偏偏衣飾華貴，領帶的夾子，是一整條碧綠的翡翠，陳洛替高斯引見，道：「這位是柳先生，柳飛鴻先生。那位能創造奇蹟的人，就是他介紹給我的！」

　　高斯心裏很有點看不起這個柳飛鴻，只是淡淡招呼了一下，又向陳洛使了一個眼色，意思是問陳洛，是不是還有人知道會有秘密攝影這件事。陳洛搖了搖頭，表示沒有其他的人知道。

　　高斯四面看了一下，又用一種近乎開玩笑的語氣道：「那位召魂大師呢？怎麼還不來？」

　　陳洛忙道：「已經來了，在我書房裏養神，快出來了！」

　　高斯怔了一怔，忙望過去，低聲道：「他一個人在你的書房裏？陳洛，誰都知道你書房的保險箱──」

　　陳洛大笑了起來，拍著高斯的肩，也極低聲地道：「你只管放心，他打不開那保險箱的，別胡思亂想！」

　　高斯望了陳洛一眼，不再說什麼，和布隆談了幾句，那座大鐘，就開始敲打起來。「噹噹噹」的鐘聲剛響完十二下，一個全身黑衣，瘦而長，臉色枯黃的人，就走了出來。咖啡几已經搬走，那黑衣人就在原來放咖啡几的地方站定。

　　那黑衣人一出來，所有人全都靜了下來，那黑衣人像是帶來了一股極其詭異的氣氛，令得人人都不想說話。

　　那黑衣人站定之後，先向在座的人望了一眼，眼光森然，然後道：「各位都知道等一會會有什麼事發生。在此之前，我有幾句話說，要大家遵守。」

　　他說到這裏，略停了一停，指著正在吸煙的高斯，和一直坐著，並沒有什麼說話，正在抽著煙斗的馮歡。馮歡是一個醫生，也和高斯相稔──道：「等一會，所有的燈都要熄滅，不能有任何亮光，所以，也不能有任何人吸煙，請兩位先將煙熄了！」

　　高斯聽了，不禁陡地一怔，不讓他吸煙，那問題倒不大，但如果所有的燈都要熄滅，一點光亮都不能有的話，那卻成了問題。

　　因為，他已經在那座大鐘下面，秘密裝置了攝影機，雖然他用的是感光度極高的底片，可是如果一點光亮也沒有的話，那是絕不可能將整個情形拍攝下來的！

　　高斯一面在煙灰缸捻熄香煙，一面向陳洛望去。

　　陳洛也覺出了高斯向他望過來的原因，忙道：「你沒有對我說過不許有光亮的，你只是說──」

　　黑衣人神情森然地打斷了陳洛的話題，道：「我沒有必要什麼都對你說的。」

　　陳洛呆了一呆，不知如何接口，高斯已然道：「要是一點光亮也沒有，我看那不成。」

　　黑衣人有點惱怒，道：「不成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」

　　高斯說道：「你等一會，要使我們看到陳八先生，如果一點亮光也沒有，我們怎麼看得見？」

　　高斯這句話，很引起了共鳴，幾個人都不斷點著頭，表示同意高斯的說法，沒有光亮，如何看得見？

　　一時之間，除了柳飛鴻，斜倚在沙發上，有點很不眉的神情之外，所有人的目光，全集中在黑衣人的身上，要看他如何答覆高斯的問題。

　　黑衣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不必擔心，到時一定叫你看見。那是我的事，不是你的事！」

　　高斯碰了一個釘子，面子很掛不住，可是也無法反駁，如何使在座的人能看到已經死去了的陳八，的確是那黑衣人的事。只要他有本事，就算要叫在座的人全將眼睛閉上，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！

　　高斯只好向陳洛苦笑了一下，作了一個手勢，表示在黑暗之中，他實在無能為力，陳洛諒解地點了點頭。高斯心中在想，就怕你只玩弄一次就收手，要是你還有第二次，我一樣有法子，我可以配上紅外線攝影裝置來「破」你的「法」。

　　大廳中又靜了下來，那黑衣人停了片刻，又道：「將要出現在各位眼前的事，是不折不扣的奇蹟──」

　　他說到這裏，伸手一指落地長窗外的平台，道：「陳老先生將在窗外出現，那時候，任何人，都不准發出聲響來，最好連動都不要動，要是誰發出了聲響，或者誰胡亂動上一動，出了什麼不可預料的意外，我絕不負責！一定要注意！」

　　這幾句話一交代，在座的人的心頭，都不禁起了一股寒意。

　　黑衣人提到「不可預料的後果」，究竟是什麼後果，實在太不可預料了！連死去了的人，都能在眼前出現，還有什麼是可以預料的？

　　陳洛怔了一怔，說道：「你說我可以問先父一些事，要是我也不准出聲，那麼，怎麼問法？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陳先生，你可以問一個問題，現在就請你寫下來，交給我。到時候，我會將你問的問題，轉達給陳老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忍不住問道：「那陳老先生怎麼回答？我們不但可以看到他，也可以聽到他的聲音？」

　　黑衣人的神態更不客氣，道：「那也是我的事情！」

　　高斯吞下了一口口水，心中反感甚大，但也不便出聲。黑衣人又道：「現在更重要的是，因為這是一種極其令人震駭的事，如果誰沒有這個膽量承受這種驚駭的，現在請退出！」

　　黑衣人講完了之後，靜了半晌，大廳中七個人，沒有一個人離開。黑衣人向陳洛作了一個手勢，陳洛離座而起，將大廳中所有的燈，一起熄去。

　　大廳中的燈全部熄滅之後，剎那之間，一片漆黑。隔了一會，眼睛習慣了黑暗，才依稀可以辨出一點人影。

　　高斯看到那黑衣人已盤腿坐了下來，又看到陳洛將一張摺好的紙，交給了那黑衣人。陳洛在給了黑衣人那張紙後，在高斯的身邊坐下。

　　大廳之中極靜，黑衣人緩緩揚起手來，指著長窗。各人的視線，隨著他所指的看去，長窗外的平台也很黑暗，用盡目力，才依稀可以看到，長窗外的平台上，有一張玻璃面的長方形桌子，和桌旁的六張籐椅，空無一人。

　　那黑衣人的手一直指著外面，大廳中靜得幾乎連呼吸聲也聽不到。長窗外黑沉沉的花園，有股說不出來的神秘，過了足有三分鐘之久，客廳中有人欠了欠身子，發出了一些輕微的聲響來。

　　就在這時，只聽得那黑衣人陡地發出了一下巨喝聲，在這樣寂靜的環境下，黑衣人的那一下巨喝，聲音又尖又厲，人人都陡地嚇了一大跳，而就在人人一怔間，奇蹟出現了！

　　在大廳中的人，事後人人都可以發誓，半秒鐘之前，長窗外是沒有人的。但就在黑衣人一聲大喝之後，外面卻多了一個人，坐在那張桌子的後面，面對著長窗，眼望著客廳中的所有人。

　　剎那之間，高斯只感到自己的身子，像是浸在冰水中一樣，透體冰涼。他想伸手去握住什麼，但看來在他身邊的陳洛，比他更緊張，因為高斯的手背，已被陳洛緊緊的抓住，高斯可以覺出，陳洛在發著抖。

　　坐在長窗外平台上的那人，一點也不錯，正是陳八！那是陳洛的父親，已經死了的陳八，那是絕無疑問的事。

　　高斯和陳洛一直是好友，他見過陳八許多次，憑他攝影家對人臉面特徵的辨認能力，他可以肯定，那個突然出現的人，正是陳八！

　　陳八，一個已死了三年的人，這時出現在人的眼前！外面平台很黑暗，但是陳八坐在那裏，卻是人人可以看得到，陳八的臉色很蒼白，神情憔悴，除了他雙眼圓睜之外，樣貌和他在殯儀館被人「憑弔遺容」之際，一模一樣！

　　高斯只覺得自己的手心直冒汗，那是不可能的事，陳八的鬼魂，還是陳八的身體從地下走了出來，那是不可能的事！大廳中傳來陣陣急促的呼吸聲，但沒有人發出聲響，也沒有人動，只有那黑衣人的身上，發出了一陣蟋嗦聲，那是他打開了陳洛給他的那張紙。

　　黑衣人打開了陳洛給他的那張紙之後，向著坐在外面的陳八，照了一照。坐在外面的陳八，臉上現出了一個很古怪的笑容，隨即伸出手來。

　　陳八坐著，本來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，也看不清他穿的是什麼衣服──多半是黑衣服，這時伸出手來，才看到他的手很瘦、很乾，伸手出來之後，在桌面的玻璃上，劃了幾下，為時極短。就在那一剎間，黑衣人陡地又發出了一下巨喝聲。

　　那一下巨喝聲，比第一下巨喝聲，更令得在座的人震動，幾乎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，跳了一下，而也就在那一剎間，長窗外的陳八消失了！

　　大廳之中，仍是十分寂靜，仍然沒有人動，沒有人出聲，因為剛才他們所看到的事，實在太奇特而不可思議了。這種靜默也不知過了多久，才有人站起來，開亮了一盞燈，那盞燈的燈光，只照射在那個盤腿而坐的黑衣人身上，黑衣人仍是一動不動。在燈亮了之後，高斯第一個念頭，就是要向外衝去。

　　可是，一則由於他剛才驚駭實在太甚，二則，由於他的手背還被陳洛緊握著，根本起不了身。而其餘所有人，都呆若木雞地坐著。

　　高斯轉動眼珠看去，開亮那盞燈的是柳飛鴻，他剛好又坐了下來。陳洛的雙眼發直，還瞪著長窗，事實上，廳裏一開了燈，長窗上玻璃反光，已經使得長窗外什麼也看不到了，只見一片反光。

　　陳洛的舅父韓伯勳的鼻尖冒著汗，神情驚恐。靈魂專家羅埃的胸口起伏，不斷眨著眼。畫家布隆的雙手放在膝上，膝蓋在發抖，他像是想用力按停發抖的膝蓋而不果。醫生馮歡張大了口，像是吞進了一口苦藥。

　　最先打破沉寂的，還是那個黑衣人，他緩緩的站了起來，道：「好了，一切禁忌都解除了，各位可以自由行動，自由出聲了。」

　　羅埃首先叫了起來，剎那之間，他臉色由白而紅，他興奮地叫道：「奇妙，太奇妙，真是太奇妙了！」看來，他一生鑽研靈魂學，直到這時，才真正看到了靈魂，所以才那麼興奮。他雖然不認識陳八，但陳洛一定給他看過了陳八生前的照片。

　　接著，除了柳飛鴻，連一向不愛說話的馮醫生，也七嘴八舌地叫了起來，這些人，全是認得陳八的，他們叫著：「不可能！不可能！」

　　雖然叫著「不可能」，但剛才的情形，卻是親眼看到的。

　　在所有的人中，最先冷靜下來的是高斯，高斯大聲道：「大家靜一靜，靜一靜。」

　　在座的人全靜了下來，高斯指著在不住喘著氣的陳洛，道：「陳老先生……的靈魂……我們見過了──」

　　高斯講到這裏，黑衣人森然更正，道：「剛才各位看到的是陳老先生，不是靈魂。我答應讓各位看到的是陳老先生，沒有提及過靈魂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他也不想和黑衣人爭辯這個問題。事實上，想爭辯也無從辯起。他只是道：「陳洛的問題呢？陳老先生是不是已經回答了？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我也不知道陳先生向他父親問了些什麼，不過答案一定是有的。」

　　各人向陳洛望去，陳洛喘著氣，道：「我問的是先父房中，那具大保險箱的開啟密碼。那保險箱的密碼，是可以由使用人隨時更改的，先父倉猝過世，沒將那號碼說給任何人聽，也只有他一人才知道。」

　　陳洛這樣一說，在座的人更是駭然，出現在平台上的陳八，可以是假裝，那只有陳八一個人知道的密碼，可絕不能有人代答。

　　高斯心急，立時向前走去，推開長窗，走近那張桌子。

　　隨著高斯向外走來的，有馮歡、羅埃、布隆、陳洛和陳洛的舅父，因為每一個人，都想看看，陳八究竟是如何回答陳洛的問題的。

　　只有柳飛鴻一個人，還坐在沙發上，神態很悠閒地點上了一支煙。陳洛曾說過，那個能創造奇蹟的黑衣人是他介紹來的，他一定不止一次曾見過這樣的奇蹟，所以並不如其他人那樣緊張。

　　那黑衣人也離開了他盤腿而坐的地方，靠在沙發上，看來，他的神態好像十分疲倦。

　　高斯、陳洛等九個人，來到落地長窗外的平台上，陳洛打開平台上的燈，在場的人一起向那張玻璃面的桌子望去，都不禁呆住了。

　　在桌子的玻璃面上，有著黑色的字跡，是數字，不過是用「蘇州碼」寫出來的，那數字是「六九一七四五九」。

　　陳洛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樣的聲音來，望著高斯，伸手指著桌面上的數字，手在發抖著。高斯的心中，也極其駭然，陳八是一個很舊式的老人，他生前事業雖然大，但是他一直不習慣使用阿拉伯數字，他的賬目，大多是用蘇州碼來記載的，而如今，出現在桌上的數字，也赫然是蘇州碼！

　　陳洛不但手在發抖，連聲音也在發抖，他指著桌子，道：「高斯，這……實在太不可思議了，太……」

　　高斯已經定下神來，道：「陳洛，這不過是一串數字！」高斯的話才出口，就聽得身後有人接口，接口的是才從客廳中踱了出來的柳飛鴻，他的語氣很肯定，道：「我相信，憑這串數字，一定可以打開陳老先生臥室中的那一個保險箱，為什麼還不去試？」

　　柳飛鴻的話，提醒了幾個被他們親眼目睹奇蹟的嚇得動作麻木了的人，大家一起爭先恐後，向內走去。陳八老先生的臥房，是在這幢大洋房的三樓，陳洛和高斯一馬當先，其餘各人跟在後面。只有柳飛鴻和那個黑衣人，仍然留在大廳中。

　　高斯在踏上樓梯之際，回頭向柳飛鴻和黑衣人望了一眼，道：「兩位不上來看一看嗎？」

　　黑衣人像是根本未曾聽到一樣，睬也不睬。柳飛鴻搖著頭道：「不必了，我和陳先生是新相識，不適宜去看他父親保險箱中的東西。」

　　高斯略怔了一怔，這時，他腦中十分混亂，而且他也急於想知道，留在桌上的那串數字，是不是真的只有陳八老先生一個人知道的密碼，所以他沒有再說什麼，三步併作兩步，向樓上奔去。

　　到了陳八臥室門口，陳洛取出鑰匙，打開了房門。

　　陳洛最先走進房間，打開燈，高斯等人跟了進去。

　　高斯並不是第一次進入陳八的臥室，他來過好幾次，那是一間十分寬敞的房間，特點是房間中的傢俱陳設，全是舊式的。床是紅木鑲有羅甸的舊式大床，其餘的衣櫥之類，也全是紅木的，陳八死了已有三年，但是房間中的陳設，仍與他生前無異。

　　陳洛直來到一個大櫥面前，打開櫥門，將櫥中的衣服七手八腳的拿出來，高斯和馮歡在幫他忙。衣服拿開之後，陳洛伸手將掛衣服的圓木棍，轉了一轉，只聽得「咔」的一聲，大櫥近牆的一面木板，就向上升了起來，現出了木板後的一具大保險箱來。

　　這時，所有的人，全聚在大櫥的門前，他們所能看到的，當然還只是那具有一人來高的大保險箱的門，門口有一個數字鍵盤。

　　陳洛先取出鑰匙來，塞進鑰孔之中，然後才道：「先父將很多貴重的東西，放在這具保險箱之中，連我也不清楚裏面有些什麼，要打開才能知道！」他一面說，一面就去旋轉保險箱門上的數字鍵盤。

　　當陳洛旋轉著保險箱門上的數字鍵盤之際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氣息，只聽得數字鍵盤轉動之際所發出的輕微的「咯咯」聲。

　　高斯就站在陳洛的身邊，他清楚地看到陳洛在轉動數字鍵盤之際，是依照在桌子玻璃面上那串數字而轉動的，等到陳洛轉完了那七個數字，陳洛伸手在身上抹了抹汗，再去轉動鑰匙。

　　只聽得「咯」地一聲響，所有的人，都不由自主，發出了一下驚呼聲！

　　聽到了那一聲響之後，誰都可以知道，保險箱打開了！

　　陳洛臉上的肌肉，在不由自主跳動著，他抓住門上的把手，向下一壓，接著向外一拉，保險箱的門，就被他拉了開來。

　　當陳洛打開保險箱的門之際，在場的人又發出了一下驚嘆聲，陳洛拉開保險箱的門，後退了一步，喃喃地道：「真是奇蹟，是……是奇蹟！」

　　在場的人雖然沒有出聲，但是心中所想的，也和陳洛一樣，但是在場的人向打開了的保險箱看去，卻不禁愕然。

　　原來那保險箱是兩層的，第一層門打開之後，裏面是第二層門。第二層門上，並沒有數字鍵盤，只有如同打字機那樣排列著的三行英文字母，從Ａ到Ｚ，二十六個字母齊全。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道：「陳洛，看來還要再請那位朋友，請令尊現身一次。」

　　陳洛搖頭道：「那倒不必了，這具兩層的保險箱，外層的門是數字控制的，裏面那一層的門，由一句英文句子組成。先父不懂英文，所以那句密碼是由我選的，每次開保險箱，總是他先打開第一層門，然後再由我打開第二層門。」

　　陳洛的舅父呼吸有點急促，道：「你還不快打開來看看，保險箱裏有些什麼？」

　　陳洛的態度卻很冷淡，道：「不論保險箱裏有什麼，那全是我的事，舅舅。」

　　陳洛將「舅舅」兩個字，講得很大聲，顯然他對他舅父的話，很表不滿。

　　他舅父「哼」地一聲，也現出很不愉快的神情來。

　　陳洛用力關上了保險箱外層的門，道：「我們該去向那位先生道謝了。」

　　他說著就向外走去，在場的人自然不便再停留，一起跟了出去，來到了樓下的大廳。

　　一行人到了大廳，看到柳飛鴻和那黑衣人，正在低聲交談。兩人看到大家下了樓，就一起站了起來，陳洛的神情奇特而感激，來到黑衣人的身前，他未曾開口，柳飛鴻已然道：「陳先生，我們要走了！」

　　陳洛忙道：「柳先生，你和你的朋友，幫了我這樣大的忙，我……我應該怎樣感謝你們？」

　　柳飛鴻皺著眉，好像陳洛的話，說得非常不合時宜。他向黑衣人望了一眼，黑衣人瘦削的臉上，卻大有怒意，道：「陳先生，你這是什麼意思？我是為了要酬勞，才表現奇蹟給你看的嗎？」

　　陳洛怔了一怔，其餘人也怔了一怔。那黑衣人全然不要酬勞，這實在很出乎各人的意料之外！

　　黑衣人話一說完，又「哼」地一聲，立時向外走去，柳飛鴻忙跟在黑衣人的後面，向陳洛揮了揮手，也跟著向外走去，陳洛忙跟在後面，送了出去。

　　陳洛送著柳飛鴻和黑衣人出去，其餘的人，立時議論紛紛，布隆咬著煙斗，道：「剛才我們真的看到了陳老先生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而且，陳老先生還真的回答了陳洛的那個問題！」

　　「這是怎麼一回事」這個問題，是每一個人都想提出來的。布隆這樣問，自然沒有人答得出來。不一會，外面傳來汽車駛動的聲音，過了片刻，陳洛走了回來。

　　陳洛一回來，他舅父和他冷淡地打了一個招呼，就先告辭離去，陳洛也不送出去，只是在他走了之後，冷冷地道：「今年我已經幫他渡過了兩個難關，他還想來佔我的便宜！」

　　高斯皺了皺眉，雖然他和陳洛是好朋友，但是這種有錢人家族中，有關財產的糾紛，外人還是不開口的好。何況這時，他的心中，充滿了疑惑，他向靈魂學家羅埃問道：「羅埃先生，剛才……我們看到的……是不是陳八先生的鬼魂？」

　　羅埃的神情很苦澀，道：「如果單是令我們看到，我想那可以稱之為鬼魂。但是，我絕不知道任何鬼魂，可以回答人的問題，而且將答案寫出來。」

　　高斯也不禁苦笑起來，道：「不是鬼魂，那是什麼？」

　　羅埃搖著頭，無法回答。

　　在場的人又談了一會，不得要領，心中充滿了疑問，也沒有再逗留下去的道理，先後告辭，只有羅埃是陳洛請來的，就住在陳洛的家中。

　　高斯回到家中，準備就寢，可是上了床，說什麼也睡不著。

　　高斯實在是沒有法子睡得著，剛才的一切，實在太奇特了。如果不是親身經歷，他根本不會相信會有這樣的事。但一切卻又偏偏是他親身經歷的。由於睡不著，高斯索性披著睡袍，離開了床，點著了煙，在一張安樂椅上，坐了下來，思索著。

　　他在事情開始之前，根本不相信有人會有能力，使死去的人重現眼前，以為那只是一個十分巧妙的騙局。可是，柳飛鴻和黑衣人根本不要任何酬勞，而黑衣人又的確使得不可能的事，變成了事實，那好像又不是騙局！

　　高斯想了很久，也想不出一個頭緒來，突然間，他想到了李玉芳。

　　他對這件事一點頭緒也沒有，但是李玉芳應該可以有答案的。他先看了看鐘，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了。高斯不禁猶豫了一下，這時候打電話給李玉芳，當然是很不合適的，但是如果叫他忍到明天再打，那對心急的高斯來說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。所以他雖然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拿起了電話聽筒，撥了號碼。

　　電話響了很久，才有人接聽，高斯聽到了李玉芳才醒過來的聲音，高斯知道李玉芳一定會埋怨自己，所以他不等李玉芳發問，就立時道：「玉芳，剛才，我看到了陳八！死去了三年的陳八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靜了半晌，像是在消化著高斯突如其來的那句話，過了半晌，高斯才聽到她的回答，道：「那就是說，你活見鬼了！」

　　高斯忙叫道：「別將電話掛上，我要將全部經過講給你聽，玉芳，你一定要聽。」

　　李玉芳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好吧，你說，我在聽著。」

　　高斯由於心中很亂，所以他的敘述也很凌亂，但是在半小時之內，他總算將全部經過情形，詳詳細細地講給李玉芳聽。

　　高斯講完了之後，停了一停，道：「你意見怎樣？」

　　李玉芳打著呵欠，似乎對高斯的敘述，一點也不感興趣，道：「高斯，那是騙局！」

　　高斯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我不同意，目的是什麼？」李玉芳道：「我也不知道，但是既然那是不可能的事，如今居然出現了，我就可以肯定那是騙局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是不是太武斷了？有很多事，科學是不能解釋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冰涼，道：「我們是生活在現實中，並不是生活在科學幻想小說之中。」

　　高斯忙又道：「玉芳，你沒在場，所以你不相信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錯了，我相信你的確見到了死去的陳八，也相信你所講的，陳洛憑桌上的數字也打開了那具保險箱。但是，我根本不信死人會重現，所以我不像你那樣轉彎抹角地去想，將問題複雜化。我只是直接了當地想，那是有目的騙局。好了，我要睡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一講完，不等高斯再說什麼，就掛了電話。

　　高斯握著電話聽筒，呆了半晌，又撥了陳洛家中的電話，電話立時有人接聽，高斯道：「陳洛，你還沒睡？」

　　陳洛道：「我怎麼睡得著？實在太奇特了，我父親如果可以令我們看到，那麼他……他究竟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剛才和李玉芳通了一個電話，將一切全告訴了她，她說，一切只是騙局，我想應該提醒你一下。你應該小心一點！」

　　陳洛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你那女朋友是一個警官，能在任何人身上嗅出犯罪的氣味來。騙局？當我問那個黑衣人要什麼酬勞之際，就算他提出要一百萬，兩百萬，我也會立即寫支票給他。騙局？！」

　　陳洛的口氣，對李玉芳的推斷十分不屑，高斯也無話可說，只好道：「那保險箱，你已經打開來看過了？」

　　陳洛道：「是的，裏面有我想像不到的大量股票，全是屬於一個大財團的，憑這些股票，我可以立即成為這個大財團的董事；還有大量品質極佳的鑽石，我不知道老頭子對鑽石有這樣高的興趣，還有很多別的珠寶，我看也來不及看。」

　　高斯只好道：「恭喜你了，你又發了一筆橫財！」

　　陳洛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我實在想不通，那黑衣人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本領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也想不通，我們可以再去找一找他。」

　　陳洛道：「好，我知道柳飛鴻的地址，明天一起去。」

　　高斯和陳洛約定了見面的時間，又在床上躺了下來，一直到天亮，他都未曾睡著過。

　　早上，他到了事務所，辦了一點事，呵欠頻頻，中午，他到了陳洛辦公室下的一家餐廳，不一會陳洛就來了。他們一面進餐，一面談著，飯後，由高斯駕車，一起向柳飛鴻的住所駛去。

　　柳飛鴻住在郊外，陳洛以前來過，那是一幢相當精緻的小洋房，位於海邊，在冬天，又靜又冷，看來並不適合居住的好地方。

　　陳洛和高斯在門前按著鈴，好一會，才有人來應門。

　　來應門的是一個瘦而矮的中年人，來到鐵門前，看著門外的陳洛和高斯，眼珠轉動不定，高斯最不喜歡這一類人，陳洛已經問道：「我們來找柳先生。」

　　那人呆了呆，道：「柳先生？什麼柳先生？」

　　高斯聽了這樣的回答，不禁一呆，陳洛道：「就是住在這裏的柳先生，我早幾天來過！」

　　那人搖頭道：「你找錯地方了，這裏沒有柳先生！」

　　那人說著，也不開門，轉身就要走開，高斯有點發怒，大聲喝道：「過來，我們沒有找錯地方，柳飛鴻在什麼地方，你要是不說，我們找警察來？」

　　高斯說要找警察來，只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，因為他看出那人心術不正，想嚇他一嚇。

　　怎知他的話才出口，那人立時站定身子，慢慢轉過身來，神情十分驚駭，面色青白不定，一望而知，他做過虧心事！

　　高斯和陳洛互望了一眼，高斯立時又沉下了臉，道：「讓我們進去見柳先生。」

　　那人結結巴巴，道：「柳……柳先生走了，你們進來也沒有用。」

　　高斯立刻道：「他走了？那是什麼意思？你是他的僕人？他到哪裏去了？快說！」

　　那人的神情更驚慌，道：「我……我不知道，柳先生和他的兩個朋友，給了我一筆錢，說喜歡這裏，要在這裏住幾天，我就答應了他們……我不知道他們到哪裏去了！」

　　高斯和陳洛互望了一眼，心中充滿了疑惑，那人又道：「你們……不會真去找警察吧？他做了什麼事，我全不知道，要是叫主人知道了──」

　　陳洛道：「你的主人是誰？」

　　那人遲疑了片刻，才道：「是……是……李保德。」

　　高斯和陳洛又互望了一眼，李保德的名字他們知道，是商場中很活躍的人，這裏顯然是他的別墅，冬天空著，看屋人貪心，收了錢借給人家住的。

　　那人又遲疑了一下，才開了鐵門，讓高斯和陳洛走了進去，兩人進屋一看，傢俱上全蓋著白布，高斯說道：「你說，他們一共是三個人？」

　　看屋人道：「是的，柳先生，一個又黑又瘦，還有一個年紀比較大，他們不准我在這裏，所以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　　高斯低聲道：「陳洛，我看有問題了，有點不對。」

　　陳洛搖頭道：「不見得，這黑衣人本來就神秘得很。」

　　高斯和陳洛一面商量著，一面在那幢小洋房中，上上下下，仔細看了一遍，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現。陳洛想起上次來的情形，皺著眉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高斯攤著手，道：「找不到他們，我們也該走了。」

　　陳洛也有點無可奈何，不過他和高斯的想法不一樣，高斯是覺得事情有問題，但是陳洛卻只覺得悵然若失，因為那黑衣人能創造奇蹟，而他也實在很想再見一見他死去了三年的父親。

　　兩人回到市區，高斯和陳洛分了手，高斯想將柳飛鴻失蹤的消息告訴李玉芳，但是卻找不到李玉芳，高斯只好將疑問藏在心裏。

　　傍晚，就在他快要離開事務所之際，出乎他意料之外，居然接到李玉芳打來的電話。

　　高斯十分高興，搶著問道：「玉芳，我找了你一個下午，難得你打電話來，是不是晚上有空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卻很冷淡，道：「不是，今晚我可能要通宵工作。高斯，請你到警局來一趟，有一件大案子要問你幾句話。」高斯呆了呆，實在不知道李玉芳這樣說是什麼意思。

　　李玉芳接著又道：「你一來，就可以明白了，快來！」

　　高斯還想問，李玉芳卻已掛上了電話。高斯到了警局，一位警官帶著他來到一間辦公室中，高斯才一走進那間辦公室，就呆了。

　　辦公室中的人相當多，除了李玉芳之外，還有幾個高級警官，而最令高斯感到意外的是，陳洛也在，陳洛的神情又驚又怒，雙手緊握著拳。

　　高斯才一進來，陳洛就大聲道：「高斯，他們要柳飛鴻和那個黑衣人的面貌圖形，你的記性比我好，可以向專家提供更好的意見。」

　　高斯仍然莫名其妙，道：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走了過來，手上拿著兩張鉛筆繪出的人像，看來是根據陳洛的敘述繪成的，和柳飛鴻及那個黑衣人，有幾分相似。

　　李玉芳又招手請繪圖專家過來，道：「高斯，你也見過這兩個人，看看有什麼應該修正的地方？」高斯心中充滿疑惑，道：「那黑衣人的雙眼還要深一些，鼻尖還要長，柳飛鴻的神情，有一種狡獪，面上的肌肉痕，應該深刻一點……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著，繪畫專家就根據高斯的敘述，改正圖像，經過高斯指出柳飛鴻和黑衣人的特徵之後，修改過的圖像和兩人更加像了。

　　李玉芳向一個警官道：「好，將圖像用無線電傳真發出去，要國際警方盡快給我們答覆！」那警官答應著，拿著圖像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高斯已有忍無可忍之感，大聲道：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，可以告訴我了吧？」

　　陳洛苦著臉，道：「那保險箱中的東西，全不見了。」

　　高斯一怔，道：「保險箱？那一個保險箱，就是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一時之間，不知說什麼好，道：「那是不可能的，那保險箱的密碼，你昨天才知道，是你父親顯靈告訴你的。」

　　陳洛使勁地搖著頭，看來他的心中也亂得可以，李玉芳道：「兩位請坐下，我們想知道詳細的經過。」

　　高斯坐了下來，陳洛一面搓著手，一面也坐了下來。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要知道什麼詳細經過？是陳老先生顯靈的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搖著頭，道：「不用，那是騙局，我早已肯定。」

　　高斯心中不服，道：「騙局一定有目的，如果他們向陳洛行騙，他們的目的是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保險箱中的東西，不是全不見了嗎？陳先生，保險箱中究竟有些什麼？」

　　陳洛的神情變得憤怒，道：「有某大企業的股票──那些股票倒不要緊，可以報失。可是還有許多先父收藏的珠寶，損失很大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合計損失是多少？」

　　陳洛道：「我無法估計，我也是在昨天保險箱開啟之後，才第一次看到那些珍寶，不過，我想至少超過三千萬。」

　　李玉芳還要再問，高斯又一次忍不住，他大聲道：「玉芳，照你說，柳飛鴻他們是在進行一個騙局，可是你別忘了，陳洛根本不知道那保險箱的號碼，那個密碼，是……陳洛的父親顯靈，告訴他的。如果是騙局，那麼，騙子早已知道保險箱的密碼，為什麼還要繞一個彎，將密碼講給陳洛聽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道：「這一點，我暫時還想不通，不過我可以肯定，死人不會顯靈，所以我也可以肯定，那是一個騙局！」高斯和陳洛互望了一眼，神情都十分苦澀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玉芳，當然，在黑暗之中，經過精巧的化裝，在充滿神秘氣氛的情形之下，我們看到的，根本可能是一個和死者相似、而又經過化裝的人，但是那密碼，你怎麼解釋？」

　　陳洛立時補充了一句，道：「那密碼，只有我父親一個人知道，連我也不知道，所以他死了三年，直到昨天我知道了密碼，才第一次打開保險箱。今天，我和高斯分手，回到家裏，再打開保險箱，裏面已經空空如也，我真不明白──」

　　陳洛說到這裏，望定了李玉芳，李玉芳並不出聲，陳洛又道：「李警官，你也到現場去看過，你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揮了揮手，打斷了陳洛的話，這時，又有兩個警官進來，道：「所有的水陸空交通要點，全加緊防守，並沒有發現可疑的人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繼續監視，他們一定要離開這裏的。」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我們可以走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可以走了，不過陳先生還要留下一會兒，我們想進一步了解一下那保險箱的情形，高斯，其實你也不必心急，我已經向那保險箱的製造廠詢問，答案應該快來了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才講到這裏，電話鈴響了起來，李玉芳接聽電話，講不到了幾句，立時改用法文交談。高斯的法文絕不如李玉芳流利，但是他也可以聽到，李玉芳是在和瑞士一個保險箱製造商在通電話。

　　李玉芳講了足足有七八分鐘，才放下電話來。望著陳洛，道：「我想，有答案了。」

　　高斯和陳洛兩人，不由自主，伸直了身子，整件事，對他們來說，還是莫名其妙的，而李玉芳卻說已經有答案了，答案是什麼？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陳先生，令尊臥房中的那具保險箱──」

　　她才講了一句，一個警官匆匆走進來，神情很興奮，道：「那兩個人的資料到了，那自稱姓柳的，是國際警方通緝的七大神偷之一，日本全國最令警方頭痛的人物，神木大吉。另外一個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另外一個，我想是一個魔術師，是不是？」那警官連連點頭，道：「是，他是魔術師，原籍是匈牙利，戰後在世界各地表演，一直和犯罪組織有勾結。」

　　李玉芳伸了一個懶腰，道：「那麼，案情已經大白，只等抓人了！」

　　高斯第三次忍不住，大聲道：「我不明白！」

　　李玉芳微微一笑，說道：「很簡單，那保險箱是有兩重門的，外面一層，是數字密碼，裏面一層，是英文字母組成的句子密碼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陳洛搶著道：「是，可是數字密碼只有先父知道，英文密碼只有我知道。」

　　李玉芳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對，這種獨一無二的設計，是那家保險箱製造廠發明的，我在案子一發生之後就和他們聯絡，我的問題是：是不是有一流的高手，可以憑儀器和經驗，不憑密碼而開啟保險箱？」

　　高斯和陳洛都不出聲，李玉芳將手按在電話上，道：「剛才我有了回答，他們認為，世上有七個高手，可以打開保險箱的外層，但是決不會有任何人，可以打得開第二層，因為英文字母的組合，複雜得多！」

　　高斯和陳洛互望著，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還是不明白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肯動動腦筋，就應該明白了。這個保險箱，神木大吉已經憑他的技術，不知將第一層門打開過多少次了，可是他始終不能打開第二層！」

　　高斯直跳了起來，指著陳洛，說道：「可是他卻連第一層也打不開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然而他知道第二層的密碼，所以，神木大吉一定要將第一層的密碼告訴他，讓他去開第二層門。」

　　陳洛吞了下一口口水，道：「可是我開啟第二層門時，並沒有人在旁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那太簡單了，我相信在衣櫥中，早就裝置了小巧的攝影機，將你開第二層門的經過全拍下來了。」

　　高斯手指相叩，發出「嘚」的一聲，道：「神木不能就這樣將密碼告訴陳洛，那會惹陳洛起疑，所以，他才找了那個魔術師，串通演出了一場『奇蹟』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對，就是那麼簡單。高斯，凡是常識告訴我們是不可能的事而居然發生了，就算是親眼目睹，也必須肯定那是騙局。」

　　高斯看來在「恭聆教訓」，一聲不出。陳洛站了起來，李玉芳道：「陳先生，你放心，他們走不了的，他們一共是三個人，另外一個，就是扮你父親的！」

　　陳洛和高斯一起離開警局，沒有開口，可是心中所想的字眼是一樣的：傻瓜！

粉紅鑽石

　　一連兩天，高斯都很忙。他利用暗房技術，將陳洛的父親陳八生前的照片，拼湊起來，做成了一幅大照片。他做成的照片，看起來，十足是在黑暗之中，陳八坐在平台那張玻璃桌後一樣。

　　高斯將那幅照片放大，送給了陳洛，作為他上了當的紀念。陳洛並沒有損失，因為神木大吉、魔術師和他的助手，三個人在幾天後，準備將到手的珠寶偷運出去之際，全部就逮，失物也全部起回。

　　陳洛欣然接受了高斯的禮物，道：「親眼看到的事，也未必可信。真可惜世界上，還沒有可以拍攝出一切虛偽東西真相的攝影機，不然我一定送你一具。」

　　高斯笑著，道：「不過我知道有一種攝影機，和電子顯微鏡相連，你如果想送我什麼，那是最好的了。」

　　陳洛慨然應允，道：「好，你去打貨，賬單給我！」高斯十分高興，他對於攝影簡直著了迷，普通的攝影早已不能滿足他的要求，他想要一台放大攝影機很久了。自然，他已經有了好幾架放大攝影機，包括一具連結六千倍的顯微鏡的。

　　但是，他想要一台放大三萬倍以上的電子顯微攝影設備。不過這種設備，不是私人攝影室所能買得起的，如今他可以得償所願，自然高興，高斯忙道：「陳洛，一言為定，我要親自去訂貨，到工廠去挑選，放心，我不會挑最貴的那種的。」

　　陳洛呆了一下，道：「那麼隆重？這……很貴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對我來說當然很貴，兩年前我打聽過價錢，大約是兩百五十萬馬克，現在可能又貴了一點。」

　　陳洛的臉上，登時像被蜈蚣咬了一口一樣，叫了起來，道：「高斯，我只答應送你一台照相機！」

　　高斯拍著陳洛，道：「別賴，你才說過，我去訂貨，賬單歸你！」

　　陳洛瞪著高斯，叫道：「那……簡直是……搶劫！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不錯，有點像，你應該是最好的搶劫對象，是不是？兩百五十萬馬克，對你來說，實在不算什麼，我至少可以答應，能將你的白血球，放得比你飯廳中的餐桌更大。」

　　陳洛無可奈何，他倒不是吝嗇，只是有一種上了當的感覺，握著拳頭，想打高斯，高斯早已一面笑著，一面退著，離開了陳洛的住所。

　　趕辦旅行手續，第三天，高斯就啟程飛往西德，陳洛的神情雖然好像是被蜈蚣咬過，不過依然來送機，高斯自然是春風滿面，在機場和李玉芳通了一個電話。

　　飛機起飛之後，高斯合上了眼，乘客並不多，高斯旁邊的位置空著。高斯正準備小睡一會，就在他矇矇矓矓，將睡未睡之際，忽然覺出他身邊的座位，好像有人坐了下來，同時，鼻端聞到了一陣幽香。

　　一聞到那陣幽香，精神就為之一振，空中艷遇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，看來一定有一個美女，坐到他的身旁，再不趁機搭訕，更待何時？

　　高斯心中在想著應該如何開始，可是他還未曾有決定，又覺得剛才在他身旁坐下來的人又站了起來，幽香似乎正遠離去。

　　高斯忙睜開眼來，那「美人」的確才離開他身邊的座位，正在向前走去，不過高斯立時又閉上了眼睛，沒有採取什麼進一步的行動。

　　那位美人，的確風度極佳，衣飾精美，不過高斯要是早五十年搭乘這班飛機的話，那麼他一定會採取行動，不會立時又閉上眼睛了，因為在五十年之前，那位如今雞皮鶴髮的老婦人，可能是真正艷光四射的美人！

　　高斯想起剛才自己在剎那間想到的幻想，自己也不禁覺得好笑。

　　在接下來的旅程中，高斯倒一直在注意著那老婦人，那老婦人看來很難侍候。儘管空中小姐在盡量滿足她的要求，可是她的要求卻層出不窮，鬧得空中小姐疲於奔命。好不容易到了晚上，老婦人睡著了，趁一個空中小姐經過身邊之際，高斯低聲道：「那位老太太，給了你們很多麻煩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空中小姐笑著，道：「公爵夫人總是這樣子的。」

　　高斯反問道：「公爵夫人？」

　　空中小姐道：「是，魯道夫公爵夫人。」

　　高斯想起公爵夫人曾莫名其妙地在自己座位旁坐過一下，心中很好奇，道：「讓我猜猜，她是──」

　　空中小姐笑著，道：「匈牙利的。」

　　高斯「哦」地一聲，空中小姐走了開去，高斯的心中仍然很疑惑。一個匈牙利的公爵夫人，看她現在的排場，可能仍是豪富，為什麼會在他身邊坐了幾秒鐘呢？而且，他身旁的座位上，還放著高斯的大衣，高斯幾乎疑心自己剛才是否弄錯了？

　　高斯拿起了大衣來，大衣上仍有那股沁人肺腑的幽香，那是公爵夫人所擦的香水。高斯很想找機會和公爵夫人搭訕一下，可惜沒有機會。一直快到達目的地時，高斯沒有再想起這件事。

　　高斯的目的地是法蘭克福，高斯在動身前，已和那家精密儀器製造廠聯絡過。他出了機場，正在等候計程車時，忽然一陣犬吠聲，在他身旁的一個女士，發出一聲尖叫，高斯才來得及回頭看一眼，一頭高大兇猛的德國狼狗，已向他迎面撲來。

　　高斯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，幸好他身手還算矯捷，身子一側，忙揮動手中的手提箱，將那頭撲過來的狗，重重打了一下。

　　那頭狗被高斯一下打倒，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兒，可是一個翻滾之後，立時又向高斯竄了過來。這時，在高斯附近的人，紛紛奔開，高斯又驚又怒，正準備再迎擊之際，忽然聽到一陣叱喝聲，那頭狼狗立時伏了下來。雖然不再向高斯攻擊，可是仍在狺狺而吠，露出滿口白牙，神情極其可怖。

　　高斯不知道這頭狼狗為什麼要攻擊他，可是他卻知道，這樣兇狠的狼狗，除了狗主人之外，是誰也喝不停牠的。高斯一腔怒火，正準備發洩在狗主的身上，可是當他循著叱喝聲看去之際，不禁又呆了一下。

　　他看到的狗主人，是一個中年人，衣著普通，手中持著一根手杖，戴著一副黑眼鏡，一手拿著牽狗的皮帶。那頭狼狗在一連串的叱喝之下，跑到了主人的面前。那中年人蹲下身，用手撫摸著狗頭上的皮圈，再扣上牽狗的皮帶。從那中年人的動作看來，他分明是個瞎子！

　　高斯本來是準備向狗主人大發脾氣的，可是，當他看到狗主人是一個盲人之後，他的脾氣倒也發不出來了。

　　這時，那瞎子已繫好了皮帶，狼狗卻仍在咆哮著，路人也圍了上來，高斯大聲道：「你應該將你的狗牽好一點，看牠的樣子，會咬死人。」

　　那瞎子滿腔惶恐，道：「對不起，先生，真對不起！」

　　高斯也不好再說什麼，只好自認倒楣，計程車來到，高斯上了車，到了酒店，旅途疲倦，略為休息一下之後，就洗了一個熱水澡。

　　高斯一面洗澡，一面心中在想，明天到了工廠，如果有現貨，可以吩咐廠方立即裝箱起運，如果沒有現貨，可能還要待一段時期。

　　他想了一會，抹乾了身子，向外走去，他一走出浴室，不禁一呆，他房間的門，就在他出來之際，才輕輕掩上！

　　高斯一個箭步來到門前，拉開門向外一看，走廊上卻一個人也沒有。高斯第一件事，就是去看自己的錢包，倒是什麼也沒有少。

　　高斯呆了片刻，匆匆穿好衣服，準備穿大衣的時候，才發現大衣落在衣櫥下面。他一進房，打發了侍者之後，就將大衣掛起來，這一點，他記得非常清楚。

　　可是這時，大衣卻落在衣櫥下面？

　　大衣是不會自己掉下來的，一定有人動過，可知剛才他並不是眼花，的確是有人趁他入浴之際，潛進過他的房間，而目的是他的大衣？

　　然而高斯不明白的是：他的大衣，一點也沒有特別，錢包就在床上，為什麼進來的人，反倒碰也不碰？

　　高斯想來想去，想不出究竟，呆立了半晌，將大衣掛在臂彎中，打開了房門。外面走廊中仍然很靜。高斯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，但是可以知道，一定事有蹊蹺，所以他一路小心翼翼。

　　可是，一直到他離開旅館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，也就不放在心上了。

　　他一出了旅館的大門，就穿上了大衣，將雙手插在大衣口袋中。寒風凜冽，高斯覺得有點冷，剛想將雙手自大衣袋中伸出來，將大衣領子豎起來之際，就覺察到身後好像有人急速地在靠近。高斯的反應已經算是快的了，他知道轉過身來已經來不及，右肘猛地向後一縮，重重向後撞去。

　　他可以肯定，他這一下，是撞中了一個人的胸口，他也聽到了那個人所發出來的悶哼聲。但是欺近他身後的，看來不止一個人，就在他一肘撞中了一個人之際，他的後腦上，也遭到了重重的一擊。

　　那一擊來得如此之沉重，令高斯在剎那之間，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，只覺得天旋地轉，眼前金星亂迸，身子一晃，就倒了下去，接下來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。

　　等到高斯又漸漸恢復知覺之際，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昏迷了多久，腦後受襲處，痛得像要爆裂開來一樣，令得他不由自主，呻吟起來。他身子一動，立時感覺出有人輕輕按住了他，高斯睜開眼來，看到自己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，按住他的是一個身形高大，面目平板的女護士。

　　高斯喘了一口氣，掙扎著道：「我……我怎麼了？」

　　那女護士只是望了他一眼，作了一個叫他睡著別動的手勢，就退了開去，拉開了門，門外立時有兩個中年人走了進來。

　　那兩個人直來到病床前，取出了證件，給高斯看了一看，高斯點了點頭，呻吟著道：「襲擊我的是什麼人？抓到了沒有？」

　　一個警官道：「我們認為你應該知道是誰下手的。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怔，提高了聲音，道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那警官道：「你倒在一家旅館的門口，我們找過你身上的東西，看來好像什麼也沒有少，那不像是搶劫。如果你有什麼仇人，你自己應該明白。」

　　高斯不禁又氣又惱，冷笑道：「德國警察辦案子的方法，倒真奇特。可惜我背後沒長眼睛，不能告訴你們偷襲我的，究竟是什麼人。」

　　另一個警官年紀較長，態度也沒有那麼生硬，笑嘻嘻地道：「你是旅客，今天才到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沒好氣地點著頭，那警官又道：「你才到就遇襲，身上又什麼也沒有少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不禁有點惱怒，陡地彎身，坐了起來。他坐起得太急了些，以致腦後的受傷處，又是一陣劇痛，幾乎又昏了過去。他喘了幾口氣，道：「你們怎麼如此肯定我什麼也沒有少？」

　　那年長的警官道：「別生氣，我們是根據常識來判斷，你上衣口袋裏的七千美鈔全在，除非你身邊還有什麼特別貴重的東西，要不然，你就不會是遇劫了。」

　　高斯翻著眼，一時之間，答不上來，因為那警官的話，很有道理。那警官接著道：「還有，你手上的名牌手錶，也沒有人動過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道：「那為什麼有人要打我？為什麼？」

　　兩個警官互望了一眼，看他們的神情，像是對高斯的話，都覺得不十分信任。

　　年長的那個來到門前，打開門，一個軍裝警員提著一隻小箱子交給了他，那警官將箱子提到床邊，道：「請你自己看看，是不是所有東西，全在這裏面？」

　　高斯忍著痛，打開了箱子。箱子中是他的衣物，高斯一樣一樣看著，的確什麼也沒有少。五分鐘之後，高斯抬起頭來，道：「是──」

　　他才講了一個字，陡地住了口，立時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大衣！我的大衣呢？這裏只有我的西裝上衣，我的大衣不見了！」

　　那兩個警官一呆，道：「大衣？什麼大衣？發現你的警員，沒提及你是穿了大衣的。」

　　高斯重重一拳，打在箱蓋上，道：「我是穿著大衣出來的，我可以肯定。而且，我也可以肯定，襲擊我的人，目的就是為了要我的大衣。」

　　高斯立時將自己在旅館房間中，發現有人潛進來，動過他大衣一事，講了一遍。

　　高斯將在旅館中的事講完之後，又補充了一句，道：「毫無疑問，早就有人想偷我的大衣，在房間中沒有得手，等我離開之後，再來強搶的。」

　　那兩個警官的神情，疑惑之至，望著高斯，年輕的一個，有一股忍不住的表情，道：「先生，你那件大衣，名貴得很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道：「沒什麼名貴，不過是一件大衣。」

　　那警察攤著手，道：「既然如此，襲擊你的人，放著七千美鈔不要，而拿走了你的大衣，這，好像有一點不怎麼合邏輯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翻著眼，他無法回答那警官的話，因為這的確不合理之至，可是事實上，他的大衣真的不見了。

　　就在這時，護士陪著醫生走進來。醫生道：「他需要休息，兩位問完了沒有？」

　　那年長的警官問高斯道：「要是你真的不能提供什麼，那麼我們就只好將這件事，當作普通的劫案處理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心中有氣，道：「當然是普通的劫案，你們想將它當成什麼？黑社會大火拚？」

　　那兩個警官沒有再說什麼，笑著走開，醫生過來，翻開高斯的眼瞼看了看，又按著高斯躺下來。

　　高斯在醫院躺了足足兩天，那兩個警官又來看過他一次，說是在留意他這件案子，自然，未有進一步發展可以奉告。到了第三天，在高斯的堅持之下，他的頭上還紮著紗布，只好用一頂大一點的帽子戴在頭上，又另外買了一件大衣，才回到旅館。

　　他才一回到旅館，旅館的經理就迎上來，向他慰問一番，高斯只覺得啼笑皆非，另外一個職員，也走了過來，手中拿著一個相當大的牛皮紙包，道：「先生，你出事的那天晚上，有人送來這包東西，說是給你的。」

　　高斯接過那一大包東西來，有點莫名其妙，順口問道：「是什麼？」

　　那職員忙道：「不知道，我們沒有打開來看過。」

　　高斯挾著那包東西，一直上了樓，回到了房間中，才將牛皮紙撕破，他幾乎整個人都跳了起來，大聲叫道：「搞什麼鬼？」真不知道是搞什麼鬼！

　　那牛皮紙包中，就是他失了的那件大衣！摺得整整齊齊地送了回來，而且就在他「出事」那天的當天晚上！高斯將大衣抖了開來，一點也不錯，正是他的大衣，一時之間，高斯心中的氣惱真是無以復加！

　　他最初的主意，是立時打電話和那個警官聯絡。可是一轉念之間，他雖然一樣是打電話，卻並不是打給那個警官，而是將那位職員請了上來。

　　那職員一進房間，高斯就將一張鈔票，塞進他的手中，道：「請坐，我只不過問你一些問題。」

　　那職員很高興地坐了下來，高斯道：「送這包東西來給我的是什麼人？你可還記得？」

　　職員笑了起來，道：「記得，就是街角雜誌攤的那個老頭子。」

　　高斯想不到這麼快就有了肯定的答案，他想了片刻，道：「謝謝你，沒有事了。」

　　等那職員走了之後，高斯坐下來，抽了一支煙，仔細地想了想。到如今為止，除了他腦後的一擊之外，他可以說沒有任何損失。這件事，可以就這樣算了。不過高斯是一個好奇心十分強烈的人，有這種莫名其妙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，他非要弄明白不可。

　　所以，他捻熄了煙蒂，離開了旅館，來到了那職員所說的雜誌攤前，找到了那個圍著厚圍巾，一副瑟縮樣子的老頭子。他一提起那包東西，老頭子就立時有了反應，道：「是，是，是一位紳士要我送去的。這位紳士還說，要是你來問我的話，他還有一樣東西留在我這裏。只要你來，就給你，你不來的話，就可以給我，以十天為期。」

　　高斯聽得莫名其妙，要好好想一想，才能明白那老頭子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。而這時候，老頭子已經在身上摸索著，摸出一個厚甸甸的信封來。

　　那信封，顯然是放在最內層的衣服中的，高斯接在手中，還有微溫的感覺。高斯接過了信封，信封是密封著的，高斯拆開一看，立時向老頭子望了一眼，老頭子也望著他。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你知道信封中是什麼？」

　　老頭子道：「我沒有問，也沒有拆開來看過，不過，我猜是錢，很多錢！」

　　高斯點了點頭，將信封中的錢抽出一半來，略數了一數，數字也不能算少，高斯還發現裏面有一張白紙，是用打字機的字打著：「對你損失的補償，對不起。」就是這麼一句，無頭無尾。高斯將鈔票放回信封，放在手裏拍打著，道：「你認得那個『紳士』？」老頭子搖頭道：「不認識，完全沒有見過他。」高斯皺著眉，他覺得事情有點不對頭。

　　高斯立時覺得那老頭子的話不怎麼對。他盯著那老頭子，道：「一個你完全沒有見過的人，會將一疊鈔票放在你這裏，等我來拿？」

　　老頭子的神情很平淡，用手撫摸著滿是皺紋的臉，道：「那或許是因為我的外號，叫老實人費利的緣故吧！」

　　高斯看著老頭子那種坦然的神情，心中倒不禁有點慚愧，忙道：「對不起，費利，我不需要這筆錢，你可以保有它！」

　　費利大喜過望，連忙伸出手來，但是當他的手快碰到信封之際，卻又遲疑著縮了回去，道：「我沒有理由要你的錢，這是你的。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你只管拿去，我還要你做點事，算是酬勞。」

　　費利極高興地將錢接了過來，道：「太好了，有了這筆錢，我的孫女兒羅拉，她一直想到法國去學藝術──」

　　費利一提起他的孫女，說了一大堆話，高斯不忍打斷他的話，好不容易等費利的話告一段落，高斯才道：「那個紳士是什麼樣子，請你告訴我。」

　　費利連連答應，等到費利講完，高斯不禁呆住了！

　　照費利的敘述聽來，那個「紳士」，高斯應該是見過的，高斯對費利的敘述，有著十分深刻的印象，他不斷對自己說：這個人我是認識的，我至少見過他。

　　只可惜人的記憶，有時就是這樣：強烈的印象，往往和模糊的印象交織在一起，高斯明明覺得，自己對費利敘述的這個人有深刻的印象，可是偏偏想不起在什麼場合曾見過他。而且，越是拚命想，就愈想不起來。

　　高斯只好嘆了幾口氣，吩咐「老實人費利」，要他再見到那個「紳士」之際，立時和他聯絡，費利也一口答應下來。

　　高斯查不出什麼來，他只好將這件事情，暫時放開。

　　他在旅館中又休息了一天，就開始他的活動，到那家精密儀器工廠去參觀。工廠中恰好有他所需要的那種電子顯微設備，而且訂價也在預算之內。為了怕陳洛不肯認賬，高斯又和陳洛通了一個電話，答應陳洛，這具電子顯微攝影設備，算是陳洛對高斯攝影室的投資。

　　陳洛笑著答應，高斯知道陳洛不在乎那筆錢，但是這樣做，至少他不是硬佔陳洛的便宜，似乎可以心安理得得多了。事情辦完，高斯準備離開，當他搭車來到機場外的時候，他的腦中，陡然像閃電似地一亮。

　　這幾天來，高斯一有空，就不斷地思索，自己是在什麼場合下，見過費利所說的那個「紳士」的，可是一直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。

　　直到這時，他又來到機場外面，他才陡地想了起來。費利所描述的那個「紳士」的樣子，就是高斯才到的時候，一出機場，就被一頭大狼狗襲擊，那頭大狼狗的主人！

　　就是因為這個人當時戴著黑眼鏡，看來像是一個瞎子。而且，高斯也一直沒有將機場外受到狼狗的襲擊一事，和旅館外受到人襲擊一事聯繫起來，所以他怎麼也想不起來。

　　這時，高斯想到了兩件事之間是有聯繫的，他心中像是抓到了整件事的中心。可是一時之間，又未能好好整理出來，他極需要有一個地方，讓他靜下來，好好地想上一想。所以，他一下車之後，進了機場，來到機場大廳附設的酒吧中，要了一杯酒，燃著一支煙，仔細地將一切經過想了一遍。

　　他的那件大衣，曾經到過襲擊他的人手中，又被送了回來，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。他的大衣有什麼特殊的價值呢？高斯不明白。

　　這種事，若是發生在普通遊客的身上，當大衣送回，沒有損失之後，自然也就算了。對方的行事很周密，還留下了一筆錢在「老實人費利」那裏，普通人，收到了那筆錢，作為賠償，自然更加不會追究了。

　　可是，事情偏偏發生在高斯的身上，高斯的好奇心是如此之強烈，要是一件事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的話，他簡直是睡也睡不著的。

　　高斯又深深吸了一口煙，他假定有人，要得到他的那件大衣。可是，他的大衣，他自己再明白也沒有，根本沒有什麼特別，雖然質地還算不錯，但是，一件穿了幾年的舊大衣，有什麼特別之處呢？

　　高斯想到這裏，陡地挺了挺身子，他又想起狼狗襲擊的那件事來。狼狗為什麼要襲擊他呢？

　　狼狗襲擊他，可能是由於他的身上，有什麼特殊的氣味，狗的嗅覺是最靈敏的。高斯想到過可能因為他是亞洲人，身上的氣味和歐洲人不同，但是他立即推翻了這個設想，因為當時還有兩個印度人在，狼狗要攻擊的話，應該攻擊印度人！狼狗攻擊他，一定是有道理的，道理是在什麼地方呢？高斯不住地吸煙，不住地想著。

　　高斯想得如此出神，以至他要搭乘的那班飛機，已經最後召集，擴音器中甚至播出了他的名字，請他登機，他也未曾聽到。

　　而在苦苦思索之下，高斯陡地心中一亮，有了答案！

　　剎那之間，他心中的高興，實在難以形容，他陡地站了起來，雙手舞動著，惹得酒吧中其他的人，都以奇異的目光望著他。

　　高斯終於想通了！

　　他將事情再向前推，推到在旅途中的情形，在飛機上，當他闔眼假寐之際，曾覺得身邊有一股幽香傳來。有人在他身旁的座位上，坐了一下，那件大衣，當時就放在那座位上。

　　當時，高斯還認為有什麼「空中艷遇」來了，而結果，原來是一個老婦人──高斯也立時想起了老婦人是魯道夫公爵夫人。

　　魯道夫公爵夫人身上所擦的香水，味道很特別，而且歷久不散。當他下機之際，雖然他自己已經聞不到了，可是經過訓練的狼狗，一定還是可以輕易分辨得出來。

　　高斯假定，魯道夫公爵夫人，在他身邊坐了一下之際，留下了什麼細小的東西在他的大衣上──高斯不知道那是什麼，可能只是極小體積的東西，是傳遞一種什麼信息之用的，那麼，高斯在不知不覺之中，就成了被利用來傳遞消息的人。

　　他一下機，經過訓練的狼狗立時會認出他來，接受消息的人，就可以跟蹤下手。

　　事情想到這裏，可以說是完全想通了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極高興，提著行李箱，來到航空公司的窗口之際，才知道自己要搭的那班飛機，早在半小時之前就起飛了。高斯沒有辦法，只好改搭下一班飛機，下一班是在兩小時之後，高斯只好在機場大廳中閒逛，一面為自己已經想通整件事情的經過而得意。

　　如今剩下來的，只是他還不知道魯道夫公爵夫人，在利用他傳遞一些什麼消息而已。高斯心想魯道夫公爵夫人看來是一個很出名的人，自己再要追查下去，也不應該是什麼困難的事。

　　這時候，時間好像過得格外慢，高斯想買本雜誌看看，他來到一家書店門口，才在櫥窗外站定，就打了一個突，有一本雜誌的封面，是一個珠光寶氣的老婦人，正是魯道夫公爵夫人！

　　雜誌封面上還有著一行標題：「公爵夫人和她的粉紅鑽石」。

　　高斯連忙走了進去，買了那本雜誌，迫不及待地找了一個座位，打開那本雜誌。有一篇專寫魯道夫公爵夫人的文章，稱她為歐洲第三位擁有最多珍寶的女人。並且列舉了她的珍藏，附有彩色圖片，指出其中最名貴的一顆鑽石，是呈天然粉紅色的，重四十二點三克拉的粉紅鑽石。而且，公爵夫人在西柏林展出她的珠寶。

　　看完了那篇報導，高斯合上雜誌，想了片刻，第二次去更改飛機的班期，他決定要到西柏林去。

　　當他決定要到西柏林去的時候，他實在還是一片混亂，全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做，但是他至少知道，自己總要做些什麼，才能找出一連串怪事的原因。

　　而他肯定魯道夫公爵夫人，在飛機上，曾在他的身邊逗留過，事情當然要從她身上查起。

　　在到西柏林的航程上，高斯一直在想著，自己應該如何著手。最後，他還是決定利用自己攝影家的身份，去接近魯道夫公爵夫人。

　　到了西柏林，高斯在酒店中先安頓了一下。魯道夫公爵夫人的珍寶展覽會相當轟動，要打聽她的住址，十分容易，高斯來到了那間豪華酒店的大廳，他要見的公爵夫人就住在頂樓。

　　在飛機上，公爵夫人給高斯的印象，是一個囉囌，但是相當容易親近的老婦人。高斯的預料，是十分容易就可以見到她的，卻不料事情大出他的意料之外，他才來到電梯前，大酒店的一排六台電梯，有一台，有兩個大漢守衛著，不讓人搭。高斯來到了電梯門前，一個大漢立時攔住了他，道：「對不起，這電梯直達頂樓，請你改搭另一台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就是要上頂樓，見魯道夫公爵夫人。」

　　那兩個大漢用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高斯，道：「你和公爵夫人有約會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道：「沒有！」

　　那大漢又道：「那麼，請你先約定時間，不然，公爵夫人不會接見你。」

　　高斯想要硬走進電梯去，可是那兩個大漢並肩站在他的面前，看來比他一個人要大上四倍，高斯當然不敢亂來。他退到大廳，用酒店大廳中的電話，和魯道夫公爵夫人聯絡。

　　接聽電話的，是一個聲音十分甜美的女性，道：「我是公爵夫人的秘書，閣下有任何事情，請對我提出，我會轉達公爵夫人。」

　　高斯說明來意，假稱代表一本亞洲暢銷雜誌，想拍攝公爵夫人的珍藏。秘書問了高斯居住的地址，只說了一句：「請你在酒店中等候答覆。」

　　高斯不得要領，只好回到酒店去等著，也不敢亂出去。到了第二天中午，那位秘書的電話來了，道：「公爵夫人很想幫助你，但是保險公司和保安人員卻不同意，很抱歉，你的要求被拒絕了。」

　　高斯唯恐秘書掛上電話，忙道：「請等一等，我想和公爵夫人講幾句話。」

　　秘書小姐立時道：「對不起，公爵夫人沒有這習慣。」

　　高斯有點惱怒，但是他還是極快地道：「請你告訴她，我是曾和她在飛機上見過面的，而且，我的大衣上，還有她香水的氣味，或許她肯聽我的電話。」

　　秘書停了片刻，才道：「好的，請您等一等。」

　　這一等，等了將近十分鐘，高斯已點著了第三支煙，才聽到電話上傳來公爵夫人的聲音，聽來好像很快樂，說道：「年輕人，我記得你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當然應該記得我，因為你在我身邊坐了一下，我幾乎給一頭狼狗咬死。」

　　高斯採取單刀直入的手法，因為他知道對手是一個極其狡猾的老狐狸，不是容易對付的。

　　公爵夫人「哈哈」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真是太不幸了，不過，你還活著是不是？人只要活著，就應該感到滿足了。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怔，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。公爵夫人的話聽來雖然輕描淡寫，但是，高斯卻可以感到，她話中的那種強烈的暗示。

　　高斯一面感到駭然，一面卻仍不肯就此罷休，他冷笑了兩聲，道：「或許是，不過，我的損失，該由誰來負責？」

　　公爵夫人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損失？你損失了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一呆，的確，他一點損失也沒有。他曾經失去過一件大衣，可是那件大衣也已叫人送回來了，而且，他還有機會得到一筆相當數目的錢，只不過是他自己放棄了而已。他根本沒有損失。在高斯不知該如何回答之際，公爵夫人又道：「如果沒有其他的事──」高斯立時道：「有──」他頓了一頓，又道：「我知道你如今的身份，只不過是一種掩飾，你在暗中，一定從事著不可告人的事。」

　　高斯實在不知對方暗中在從事什麼，但他卻說得很肯定。公爵夫人顯然因為高斯的話而怔了半晌。過了好一會，才聽得她微帶怒意的聲音，道：「年輕人，你想怎樣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要弄明白，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，究竟是為了什麼？」

　　公爵夫人又停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我可以告訴你，但是這件事，似乎很難在電話裏說得明白。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他覺得事情已有了進展，他忙道：「我們可以見面談，我隨時奉陪！」

　　公爵夫人道：「請你現在就來，我會對你詳細說明。」

　　高斯深深吸了一口氣，放下電話，吹著口哨，看來，他已佔了極度的上風，公爵夫人不論有什麼秘密，都無法再向他作隱瞞了。

　　半小時後，高斯進入了那台專用電梯。有兩個人陪著他上去，到了頂樓，走廊上全是目光銳利的大漢，看來全是受過訓練的保安人員。兩個大漢陪著高斯來到門前，叩門，推開門進去。

　　公爵夫人所住的是大酒店中最豪華的套房，高斯一進去，就看到了公爵夫人，正和幾個衣冠楚楚的紳士在高談闊論，不住笑著。那幾個紳士，正在用放大鏡，察看一些鑽石和珍寶。

　　高斯直走向公爵夫人，公爵夫人笑著站了起來，對那幾個紳士打了一個招呼，就招手叫高斯跟著她，一起走入另一間小客廳中。

　　高斯跟在公爵夫人的身後，又聞到了那種幽香的香水味道，公爵夫人在推門而入之際，笑道：「小伙子，你有獵犬一樣的鼻子。」

　　高斯有點自豪地笑著，道：「我一下機就受到襲擊，除了那種香味吸引到狼狗之外，沒有第二個解釋。」

　　公爵夫人關上了門，轉過身來，道：「是的，我利用這種香味，可以使我的手下，輕而易舉地找出他們要找的人來，這是一個好辦法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聳著肩，道：「當然，你在我大衣上，放了些什麼？是傳遞消息？」

　　公爵夫人坐了下來，高斯仍然站著，盯著公爵夫人，過了片刻公爵夫人才道：「是的，很小的一點東西，放在你大衣的後領下，你不會注意的，小伙子，你一定要知道那是什麼消息？」

　　高斯點著頭，公爵夫人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，道：「好，我對你說，我的身份是間諜，那是一份極機密的軍事情報。」

　　高斯瞪大了眼，一時之間，不知作如何反應才好。

　　他自然知道公爵夫人傳遞的消息，一定是十分機密的，不然，不需要用這樣秘密的方法，但是他卻未曾料到，她竟會承認得如此之直爽。

　　現在，他可以說已經有了答案，只不過有了答案之後，他反而有點悵然若失！

　　公爵夫人在高斯發怔之間，站了起來，說道：「小伙子，你不是我們這一類人，這種事，你永遠將它忘記，對你有利得多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他有點後悔自己太多事了，這種國際間間諜活動的事，若是牽涉其中，那是極危險的事，決不是鬧著玩的。

　　公爵夫人又道：「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，你該走了。」

　　高斯無可奈何地攤著手，走向門口，公爵夫人跟在後面，高斯已經要伸手拉門了，忽然他想起一件事，轉過身來，道：「公爵夫人，我很感謝你這樣坦率，你那顆粉紅鑽石，是不是可以讓我開開眼界？」

　　公爵夫人道：「當然可以，算是補償你的損失。」公爵夫人來到了一幅油畫前，移開油畫，牆上是一個保險箱，公爵夫人打開保險箱，拉開一個抽屜來。高斯看到那抽屜中，有一條極其奪目的藍寶石項鍊，項鍊上有一個至少超過一百克拉的藍寶石墜。

　　項鍊的旁邊是一隻絨盒，公爵夫人取起絨盒，打開，高斯只覺得一陣眩目，盒中就是那顆舉世知名的粉紅鑽石！高斯接過盒子來，一面看著，一面發出了讚歎聲，然後將盒子還給了公爵夫人，道：「公爵夫人，間諜這一行，對你似乎也不是很適合的。」

　　公爵夫人沉聲道：「我要為我祖國的自由而盡力。」

　　高斯沒有再說什麼，他對公爵夫人，有一種肅然起敬之感，又極其誠懇地道：「我決不會再多事，請你放心，再見！」

　　公爵夫人和高斯握著手，兩人一起回到外面的大客廳，高斯也立時告辭離去。

　　回到了酒店，高斯立刻訂購機票，因為他已經沒有必要再留在西柏林了，他來這裏的目的，已經完全達到了。魯道夫公爵夫人，國際社交上知名人物，居然是一名間諜，高斯心想，知道這個秘密的人，世界上可以說少之又少，想到這裏，他心中不禁有怡然自得之感。當晚，他就離開了西柏林，經過了長途飛行，高斯回到家裏，舒服地睡了一覺。

　　第二天，高斯到了事務所，翻著報紙，報上也有魯道夫公爵夫人的珍藏在西柏林公開展覽的消息。高斯先和陳洛通了一個電話，陳洛聽到賬單近日就要寄到，聲音像是三十六顆牙齒，蛀了三十五顆一樣。高斯自然知道陳洛其實並不在乎，只是故意如此而已。

　　他在將近中午時分，打電話約李玉芳出來一起吃中飯。在整個中飯的過程中，高斯都在敘述自己在德國的奇遇，最後才道：「如今，你也知道這個秘密了，我相信知道這個秘密的，世上不會超個十個人！」

　　和高斯的洋洋得意相反，李玉芳只是平靜地聽著。

　　等到高斯講完，李玉芳並沒有表示什麼，只是在喝咖啡的時候，她離開了一陣，高斯看到她去打了一個電話，等到李玉芳回座，高斯才道：「玉芳，我答應過公爵夫人，不洩漏她的秘密，你決不能再講給任何人聽！」

　　李玉芳望了高斯半晌，忽然嘆了一口氣，這一口氣，嘆得高斯莫名其妙，道：「你嘆什麼氣？」

　　李玉芳搖著頭，道：「我在嘆息，世上竟有你這樣的傻瓜！」

　　若不是在高貴餐廳中，高斯幾乎要直跳起來，李玉芳又道：「那公爵夫人，決不會是間諜，世界上決不會有蠢到向人承認自己是間諜的間諜的，只有蠢到一聽別人承認就相信的蠢人！」

　　高斯吞了一口口水，道：「不是間諜，她是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並不回答，只是喝著咖啡，高斯也在生著悶氣。約莫過了十五分鐘，一個便衣警官走進餐廳，將一個文件夾交給李玉芳，李玉芳打開文件夾，道：「高斯，你看看，你看那顆粉紅鑽石的同時，看到過的項鍊，是不是這一條？」

　　高斯一看文件夾中的照片，立時大點其頭，李玉芳道：「這是巴黎一間珠寶公司去年失竊的東西，我相信，魯道夫公爵夫人是屬於國際珠寶偷盜集團的人。」

　　高斯叫道：「怎麼會？她自己有那麼多珠寶，她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，道：「正因為她珠寶多得世界知名，那才是最好的掩飾。明白了嗎？」高斯明白了，明白了他自己的確是世所罕見的蠢人！

奇輪

　　「轟」地一聲響，一輛一號方程式的賽車在跑道上掠過，在車尾捲起一陣旋風，逼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，而當在路旁的人回過氣來時，賽車早就馳遠了。

　　高斯手中拿著攝影機，也在道旁，搖了搖頭，回過頭，對他身後一個身材魁偉的中年人道：「這樣拍攝，效果一定不好。」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照你說，應該怎麼樣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要拍攝整個賽車過程的紀錄片，最理想的，當然就是有一輛車，一直在冠軍車的前面，而我在那輛車上，那麼，鏡頭就可以一直追蹤著冠軍車，可以紀錄下冠軍車在賽程中的全部過程。」

　　那中年人笑了起來，拍著高斯的肩頭，道：「高斯，我承認你是一個好的攝影師，但你決不是一個聰明人。」

　　高斯瞪著眼，任何人被人加上這種評語，總不會有很愉快的反應，高斯也不例外，他一面瞪著眼，一面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為什麼？你也不想一想，要是真有那麼一輛車，可以在賽車過程中，一直在冠軍車的前面，那麼他就是冠軍了，你上哪裏去找這樣一個司機？」

　　高斯眨著眼，他沒有回答，心裏在想，自己的確不算是怎麼聰明，那就只好將對方的另外半句話發揮一下了，他道：「可是，我是一個好攝影師，我會想到好辦法的，你放心好了。」

　　中年人點著頭，這時，又接連有好幾輛賽車，在跑道上轟然飛馳而過，以致高斯這番滿有信心的話，被打斷了兩次之多。那中年人道：「高先生，正式的賽期，就在後天，希望你能有令人滿意的成績。」

　　高斯大聲道：「當然，我從來也沒有令顧客失望過。」中年人轉過身，穿過一片草地，登上一輛穿有制服司機駕駛的華貴大房車，上了車，駛走了。

　　高斯站在跑道邊，心中一直在想著，如何才能達到顧客的要求。那中年人是高斯的顧客，可是這顧客的要求，實在不是容易做得到，這位大顧客的要求很奇怪，他要高斯紀錄下這次大賽中，冠軍車自開始到終點，途中的全部經過！

　　這位看來大亨型的顧客，高斯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，只知道他叫祁利先生。祁利先生是自己找上門來的，他在十天之前，來到高斯的攝影室，直進高斯的房間，四面看了一下，道：「我需要一個第一流的攝影師。」

　　高斯的反應很快，立刻道：「站在你面前的就是。」

　　祁利先生有著一副成功人士的銳利目光，他盯著高斯看了片刻，道：「你拍攝過什麼？我是指活動的紀錄片而言，你拍過些什麼？」

　　高斯的回答更流利，說道：「除了埃及人是如何建造金字塔，我沒有趕上外，其餘，全拍過。」

　　祁利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你很有自信，我喜歡有自信的人，你拍過賽車？」

　　高斯點頭道：「拍過，蒙地卡羅大賽車，鹽湖的超速車，利維拉大賽車，全拍過。你是不是要拍就快舉行的歐洲大賽車？」

　　祁利道：「對，我要拍──」

　　高斯立刻打斷了對方的話頭，道：「真對不起，我最近很忙，無法離開，所以不能接受你的委託了。」

　　祁利像是比高斯更有心得，道：「你會的！」高斯搖著頭，道：「我──」

　　他一面搖頭，一面自然是想說「我不會」，可是他才講了一個「我」字，他的脖子忽然變得僵硬了，再也不能左右擺動了。

　　因為祁利已經將一張長方形的紙，遞到了他的眼前。那張紙倒也沒有什麼特別，只不過是一張支票而已，可是上面的五位數字，卻令得高斯的脖子發僵。

　　高斯抬起眼來，道：「這是──」

　　祁利先生道：「這是先付的一半，和你的旅費及其他的花費，工作完畢之後，你可以支取另外的一半。」

　　高斯高興地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歐洲的氣候，好像不錯，值得去走一趟。」

　　高斯伸手將那張支票接了過來，祁利先生道：「你先別放進口袋，我的要求很特別，如果你沒有把握做得成，我們不必浪費時間。」

　　高斯將支票放在口邊親了一下，道：「有這樣的報酬，就算你要我將賽車拍成會飛，我也做得到。」

　　祁利道：「那倒不必，我只要紀錄下這次大賽車的冠軍，從頭到尾，在賽車中的一切過程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有什麼難處？」

　　祁利略停了一停，才道：「好，我在賽車舉行的地點等你，希望四天之後能見到你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一定可以如願。」

　　祁利先生告辭離去後，高斯才想起來，事情並不好辦，最大問題是，他根本無法在事先知道哪一位賽車手的車子可以得到冠軍！那也就是說，他要拍攝很多輛車子，才能達到祁利先生的要求。

　　高斯再進一步一想，更不得了，到最終的是冠軍車子，一開始可能在最後，那也就是說，要達到祁利先生的要求，他必需從頭到尾，拍每一輛車！

　　高斯搔了搔頭，這時，那張巨額支票，看來不那麼親切了。但一來，他是個好勝心極強的人，二來，支票上的數字，完成後的另一半，誘惑力實在太大，實在沒有放棄的理由。

　　他想了一會，按下對講機，向他的女秘書道：「替我搜集即將舉行的歐洲大賽車的一切資料，馬上就要。」

　　而他自己，盤算了一下所要應用的器材，反正有錢在，正可以趁此機會，添置一些他本來就想買的先進攝影器材。為了買這些器材，他忙了足足兩天。

　　兩天之後，他的秘書也替他準備好了這次歐洲大賽車的全部資料，高斯一看呆住了！

　　如果他不是已經花掉了一部分錢，他一定會考慮將那張支票退回去。

　　這次賽車，共有來自世界各國的第一流賽車手十七人參加，其中有九位選手，都被認為有奪標的希望，而那並不是說其餘八人不必理會，那八名，也有一定的實力。而且，有關方面的權威，認為在這次賽車中，必然有極其激烈的競爭，可能創造高速的紀錄，也就是說，平均時速，會達到一百八十哩以上！

　　高斯對著那些資料，愁眉苦臉，不住地嘆氣，足足思索了一小時，他才決定放棄這件事，他已經用去的錢，可以貼回去。可是，當他根據祁利先生留下來的電話，想和祁先生聯絡時，祁利先生已經到歐洲去了。

　　高斯不住搔著頭，作了幾項方案設計。首先，他必需請很多助手，幾個人負責拍攝一輛車子，可是，什麼工具能有賽車的速度，一直跟在賽車之旁呢？而且，就算有這樣的工具，賽車跑道之上，也決不可能除了十七輛賽車之外，另外再容納十七輛攝影車。

　　高斯面前的煙灰盅上，滿是煙蒂，而當他抽完了一包煙，將煙包捏成一團，向前拋出去的時候，辦公室的門突然推開，一個人恰好走了進來。那人一伸手，就接住了高斯拋過來的煙包，望向高斯。

　　高斯看清進來的人是誰，一時之間，高興得講不出話來；李玉芳從來沒有主動地到他的辦公室來看過他，而現在居然來了！

　　李玉芳穿著普通的便裝，顯得優雅大方，一揚手，將煙包準確地拋進了字紙簍，道：「看來你有點傷腦筋的事。」

　　高斯忙站了起來，道：「請坐，今天是什麼風吹來的？我真是有傷腦筋的事，不過，你也無法解決。」李玉芳並沒有和高斯爭辯，只是微笑著，坐了下來，道：「我要到歐洲去一趟。」高斯更高興了，張大口，手舞足蹈，看來一副傻相，李玉芳有點奇怪，道：「你為什麼那麼高興？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很簡單，因為我也要到歐洲去。」李玉芳揚了揚眉，對高斯這樣熱切的神態，她並沒有反感的表示，但是也不見得特別歡迎，只是「哦」了一聲，道：「去旅行？」

　　高斯搖頭道：「不，去工作。有人要我拍攝歐洲大賽車的紀錄片。」

　　李玉芳像是很有興趣，道：「這次賽車，是不是在布魯塞爾附近舉行？那麼，我的目的地，和你相去並不是太遠，我要到荷蘭的首都。」

　　高斯搓著手，如何完成工作的煩惱，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，他忙道：「那太好了，我可以和你一起上機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卻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恐怕不能吧，我今晚上就要走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能！能！我現在就可以走，立刻可以。」

　　他正在說著，電話鈴響了起來，高斯拿起電話來，就聽到了接線生的聲音：「高斯先生？布魯塞爾的長途電話。」同時，他也聽到了祁利先生的聲音。

　　祁利先生在「喂」了幾聲之後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我是祁利，有一件事情要麻煩你，你原來準備什麼時候動身？」

　　高斯望著李玉芳，道：「今晚。」

　　祁利先生頓了一頓，道：「能不能改在明晚？我有點──」

　　高斯立時道：「不能，那樣，對我的犧牲，實在太大！」

　　祁利先生道：「只不過相差一天，你應該可以做得到的，我只不過要你等一天，幫我做點事。」

　　高斯皺著眉，道：「什麼事？我可以叫我的職員代辦，我有幾個很能幹的職員──」

　　祁利道：「不行，我訂製了一批賽車用的輪胎，要明天才能從馬來西亞運到，我要你親自押運到這裏來，輪胎的數字，一共是二十四隻──」

　　高斯有點惱怒，道：「祁利先生，這好像不是我的工作範圍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祁利先生道：「當然，我知道，如果你要額外報酬的話，我也不反對──」才講到這裏，秘書推門進來，道：「李警官，電話。」

　　李玉芳在高斯講電話之際，一直看著掛在牆上的攝影作品，女秘書到來一叫，她就走了出去。

　　高斯立時道：「聽著，我不能為了你那批什麼輪胎改期。我有一個追求了很久的女朋友，恰巧她今天晚上，也要動身到歐洲去，我有和她同機的機會，說不定還能和她有共遊歐洲名城的機會，錯過了這樣的機會，我一生都會後悔。」

　　祁利笑著，道：「可以請她也改期，我可以請她環遊全世界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道：「你或許不明白，她不是普通人，是一位高級警務人員，她當然是有任務到荷蘭去的。」

　　祁利又笑了起來，高斯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好笑，祁利道：「或許，世事就是那麼湊巧，她也會改期在明晚走。」

　　高斯正想大聲回答祁利：那是絕不可能的事！可是他的話還未出口，李玉芳已經推門走了進來，向高斯揚了揚手，道：「我改期了，明晚才走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直到電話中的祁利，「喂」了十幾聲，他才道：「祁利先生，是不是有神仙給了你三個願望？剛才你說的巧事，變成事實了。」

　　祁利「呵呵」笑著，道：「那太好了，我會叫人和你聯絡，歐洲見，祝你旅程愉快。」

　　高斯放下了電話，向李玉芳望去，李玉芳攤了攤手，道：「總部決定改期。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我一定是要走運了，我願意以任何代價，換取和你一起旅行的機會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，道：「我是有公事去的，不是旅行。你別弄錯！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我也有工作，我們大家不理對方的工作，不論是什麼樣的工作，總有休息時間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李玉芳也不禁笑了起來，高斯趁機道：「是午飯時間了，女警官也要吃飯的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李玉芳並沒有拒絕，高斯以極愉快的心情，和李玉芳共進午餐之後，分手回到辦公室中，已經有一個瘦長男子在等著他，一見高斯，瘦長男子就道：「我姓秦，祁利先生叫我來見你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批輪胎的事？」

　　姓秦的點著頭，打開公事包，將一些文件交給高斯，道：「這是空運的提單，希望高先生將這批輪胎，隨身帶到布魯塞爾去，祁利先生並不在乎費用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情很輕鬆，道：「不在乎費用，我可以將這批輪胎，運到月球去。」

　　姓秦的也打著哈哈，和高斯握了握手，拍了拍高斯的肩膀，道：「和祁利先生做事，總會有愉快的結果的。」

　　高斯笑著送姓秦的離去，他並沒有親自去提那批輪胎，只是派了一個職員去。那位職員是一個跑車迷，回來之後，足足向高斯講了二十分鐘，關於那二十四隻輪胎，說那是他看到過最好的車輪。

　　高斯只是揮手令他走開，他又問明了明天李玉芳搭乘的班機，他也訂了這班班機的機票，而且向航空公司說明，他有一批特別的行李──二十四隻賽車用的闊車輪，寧願付高昂的費用，要隨身運去。

　　航空公司算出來的費用，相當駭人，但是祁利先生說過「費用不在乎」，高斯自然也沒有心痛的道理，而且事實上，高斯自己所帶去的器材，也重達兩百公斤左右。

　　第二天晚上，那是高斯認得李玉芳以來，最快樂的日子了，李玉芳在前，他在後，一起走向閘口，親友揮手相送，高斯想說「我們像一對渡蜜月的新婚夫婦」，但是他卻怕因此會惹來李玉芳一路不理睬他的後果，所以沒有說出口，儘管如此，他那種得意洋洋的神態，已足以令得李玉芳一路向他瞪眼了。

　　就在高斯快要進閘之際，一個瘦長男子突然從人叢中擠了出來，來到高斯身邊，用力在高斯的肩頭拍著，道：「祝你旅途愉快！」

　　高斯一時之間，幾乎想不起那是什麼人來，不過拍肩頭的這種手勢，卻使高斯想起了他，他就是那個姓秦的，姓秦的接著又道：「那批車輪，全辦妥了？保證可以和你一起到達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當然可以，全當是我的行李，已經在飛機上面了。」姓秦的做了一個「一切妥當」的手勢，高斯也進了閘口，一直到上了飛機坐定，李玉芳才道：「什麼車輪？」

　　高斯笑著，將經過的情形，約略說了一遍，又道：「本來，我是不答應的，祁利說可能會有奇蹟出現，你也會改期，誰知你真的改了期！」

　　李玉芳不出聲，皺著眉，高斯和她一直講著話，李玉芳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一樣，高斯自問自己沒有什麼得罪李玉芳之處，不覺大是無趣。

　　一直到飛機起飛，李玉芳才道：「高斯，你對那個祁利先生，知道多少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知道多少？真要說起來，他對祁利先生，根本什麼也不知道。

　　高斯答不出李玉芳的問題來，笑著，道：「我何必對他知道多少？我替他拍賽車紀錄片，那總不會有什麼問題吧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可能沒問題，不過你替他帶的那批車輪，照你說，你自己連看也沒有看到過。」

　　高斯停了一下，道：「賽車用的車輪，那有什麼問題？」他接著笑了起來，道：「警官的職業病是，對什麼事都能嗅出犯罪的意味來。」

　　李玉芳白了高斯一眼，高斯雖然這樣譏笑著李玉芳，可是在這時，他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妙。的確，那位祁利先生的來歷，他一無所知，而那批賽車用的車輪──

　　一想到這裏，高斯不禁有點坐立不安，忍不住道：「玉芳，你看不會有問題吧？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犯罪份子最喜歡的人，就是像你這樣的人，不問情由，就亂替人帶東西。」

　　高斯心中卻又有點不服氣，搖頭道：「也不見得一定有問題，那批車輪，一共有二十四隻，每一隻超過二十公斤，這樣巨大的東西，經過海關時，一定會作檢查的，我看，就算有人要利用我，也不會那麼笨。」

　　李玉芳又靜了半晌不出聲，才道：「高斯，你知道我到荷蘭去，是為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這樣問，倒使高斯大感愕然，他忙道：「你怎麼啦？你從來不許我過問你的工作的，我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道：「這次情形有點不同，你知道，荷蘭現在成了國際販毒的中心。警方接到一個極可靠的情報，說是有一個在荷蘭的中國人，知道毒販組織的許多內幕，而又願意提供消息給國際警方。可是這個人，卻指定要見到了我才肯說。」

　　高斯攤了攤手，表示對那個線人的要求不可理解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據我們的猜測，那個中國人以前可能是在本地活動的，所以認識我，這是一次能破獲大販毒案的好機會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明白，可是，那和……這批車輪，又有什麼關係？」

　　李玉芳伸了伸身子，道：「正如你所說，這是我職業性的懷疑，那批車輪，從馬來西亞來，那裏離毒品的產地很近，而且──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們在教科書上讀到的，只是馬來西亞盛產橡膠，車輪是用橡膠做的，從馬來西亞運來，應該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無論如何，我一到荷蘭，就會知會布魯塞爾警方，對你所帶的那批車輪作最徹底的檢查，你要作準備。」

　　當李玉芳這樣講的時候，高斯並沒有放在心上。他並不是以為李玉芳在開玩笑，只是他想，海關的檢查是不可避免的例行公事，那並不會給他帶來什麼損失，所以他並不在意，只是笑道：「如果輪子裏面全是毒品，你可得來保釋我。」

　　在整個旅程中，有李玉芳作伴，那自然是極愉快的旅程，李玉芳先下了機，高斯獨自飛往布魯塞爾，飛機才一降落，高斯就覺得事情決不如想像那樣輕鬆了。

　　機門才一打開，旅客還未曾下機，首先就見三個便裝，四個軍裝警員走進機艙。而且看來，他們早和機上有了聯絡，一登機，就直來到高斯的面前，一個便衣人員取出證件，在高斯面前一晃，道：「高斯先生，我們要特別檢查你的隨身行李，請你和我們合作。」

　　高斯吃了一驚，他想也想不到事情會有那麼嚴重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，幾乎是被押下飛機去的，他被帶到機場一個辦公室中，在那裏等候的有十多個人，高斯登時覺得自己成了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毒販了！

　　不過，所有人都對他相當客氣，詢問他關於那批車輪的來歷、經過，高斯反正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，自然一一照說。不過，他從那些警方人員嚴重的神色上，卻看出那批輪胎，可能遭到噩運，是以他忙道：「你們準備怎麼檢查？委託我帶車輪來的人，是等著要用的，你們可不能破壞它們。」

　　一個便衣人員道：「放心，我們會盡一切可能，詳細檢查，但不會弄壞它們。」

　　高斯沒有辦法，只好等著，辦公室中的聯絡，顯得很忙，電話鈴不斷響著，也不斷有人進進出出，時間一點一點過去，高斯越來越不耐煩了。可是他每次詢問，得到的回答，總是，高斯先生，詳細、徹底的檢查，是需要很多時間的！

　　高斯在那辦公室中，用了一餐，足足等了八個小時，他早已開始在罵李玉芳多此一舉了，正在他忍無可忍之際，幾個便衣人員走了進來，向一個看來像是負責人模樣的人道：「全檢查過了，我們拆開了攝影器材的每一個零件，沒有發現！」

　　高斯在一旁，一聽到這裏，不禁直跳了起來，緊握著雙拳，雙眼瞪得老大。

　　一位便衣人員一看到高斯這樣子，忙道：「鎮定一點，高斯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陡地吼叫了起來，道：「鎮定？你們拆開了我的攝影器材。我認為你們只是檢查那批輪胎。」

　　另一位便衣人員道：「我們曾說過，要檢查你的隨身行李，那自然包括那些攝影器材在內。不要急，拆開了，可以裝起來。」

　　高斯不斷地罵著，他平時不是一個喜歡講粗話的人，可是這時為了發洩他心中的氣憤，他連最粗俗的話，也罵了出來。當然，他不想再惹上「侮辱警方」的麻煩，所以，他罵的那些話，比利時警官，或是國際警方的人員，全都聽不懂的。

　　高斯終於領回了他所有的「行李」，那時，已經是距離他下機的十小時之後了。他到機場的行李處，看到那些比普通車輪闊了一倍的賽車車輪，堆在一角，經過的旅客全用好奇的眼光看著，高斯也領回了他的攝影器材，他沒有時間去檢查警方人員的裝配，是不是完全弄得很好。

　　幾乎動用了一大半搬運工人，才將他的「行李」搬出去，一到機場大廳，就有兩個人迎了上來，那兩個人穿著華貴，一見高斯就道：「祁利先生等得很急，為什麼耽擱了那麼久？」

　　高斯悶哼了一聲，道：「我也想知道是為了什麼！你們是祁利先生派來的？車子準備好了沒有？」

　　那兩人態度很恭敬，忙道：「全交給我們好了。」

　　高斯實在不想再做什麼了，他又是生氣，又是疲倦，只照顧了他自己的攝影器材直驅酒店，這時，幾乎已是深夜時分了。高斯倒頭便睡，第二天一早醒來，花了一個上午，檢查了一下他的器材，看看並沒有損壞，氣已平了許多。

　　他房間的電話響了起來，高斯接聽，是祁利先生派人來接他到賽車附近去的。賽車已經全到達了，各種各樣的人，聚集在各種各樣的賽車旁，這是極重要的一次賽車，自然非同凡響，高斯真有無從著手工作之感。

　　他和祁利見了面，也立即在跑道旁，試拍了一些賽車試車的情形，由於未來的工作困難度實在太多，海關上不愉快的事他也忘了。他向祁利先生提出了幾個辦法，可是全是無法實行的。

　　當他回到賽車道出發點處時，看到一輛卡車，正在卸下賽車車輪，而那正是他帶來的那一批，他也看到祁利先生正在親自指揮著卸下的工作。

　　高斯走了過去，對祁利先生笑道：「這批輪子，害我在海關多耽了十小時！」

　　祁利先生笑道：「為什麼？他們懷疑輪胎裏有毒品？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這時，一個工作人員正滾著一個輪胎在他的身邊經過，高斯順勢在輪上踢了一腳，道：「誰知道他們想在輪子裏找到什麼？」

　　那個推著滾動的輪子的人，是一個彪形大漢，高斯一腳踢在輪上之際，那大漢陡地震動了一下，瞪了高斯一眼。

　　那大漢的神情之兇狠，倒還不會令高斯吃驚，令高斯吃驚的，是那大漢的臉上肌肉，幾乎每一絲都充滿了極度的驚覺和緊張，那種驚覺和緊張，遠遠超過了一個母親保護她被侵犯的兒女。

　　高斯陡地呆了一下，一時之間，不知如何是好，那大漢則立即用雙手扶住輪子，這一切，全是一剎那之間的事。緊接著，就聽到祁利先生道：「快一點，這批車輪，賽車是等著要用的。」

　　那大漢立時低下頭，又繼續推著滾動的車輪向前去，高斯也定了下神，他先向祁先生望了一眼，祁利的臉上，好像有點不自在的神情。

　　祁利和那大漢的這種神情，使得高斯的心中，略為疑惑了一下，再向那輪胎看一眼，看到那車輪上，有粉筆寫著的一個號碼，已經被擦去一半，但是還可以認得出來，是一個「七」字。

　　高斯一則為了要掩飾自己心中的疑惑，二則，也為了想試試其餘推著輪子前進的人，是不是也和那大漢一樣緊張。是以他一面坐著，一面又向另一個人滾著的輪子，重重踢了一腳，道：「看來，這些車輪，全叫海關人員拆開來檢查過了。」

　　祁利先生打著「哈哈」，道：「還好，檢查人員手下留情，未曾將它們切成一塊一塊，再用膠水聯結起來。」

　　高斯也打著哈哈，祁利拍著高斯的肩膀：「你想到用什麼方法完成你的任務沒有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，我想將自動攝影機，裝在每一輛賽車的車頭，那樣子，每一輛車在賽事進行中全部過程，都可以記錄下來了。」

　　祁利笑著，道：「賽車當局會同意嗎？」

　　高斯聳聳肩，道：「有錢，我要在車上裝導向飛彈，也不會有人反對的。」高斯聳聳肩，走開去進行他的安排。

　　高斯一直忙到午夜，進行著他的安排，他向每一個賽車手、機械士解釋著自動攝影機體積小，不會妨礙賽車的任何機器，而且可以獲得一大筆報酬。最主要的是，全部過程可以記錄下來，整套的紀錄片，將作為禮品送給賽車手研究。

　　高斯的成績很不錯，到午夜，大致上已經安排妥當了，高斯覺得很輕鬆，日間的那一絲疑惑，他早已忘記了。因為他在各個不同的車房中，的確看到了他帶來的那批車輪，有的已被裝上了賽車，有的被當作預備胎，他和幾個機械士談過，機械士都一致認為那是超水準的好車輪。

　　在走進旅店門口之際，高斯實在已經很疲倦了，他走向櫃檯，服務員一面將鑰匙交給他，一面道：「有一位小姐，已等了你半小時了。」

　　高斯循著服務員所指看去，不禁陡地呆了一下。

　　他看到的「那位小姐」，是李玉芳！高斯在一時之間，還以為是自己太疲倦，看花了眼，是以忙揉了揉眼。可是那的確是李玉芳，而且正向他走過來！

　　高斯張開雙臂，大叫起來，他的叫聲，引得大廳中所有人，全向他看來，高斯並不理會，更不理會李玉芳抗議的神色，衝向前去，緊緊將李玉芳擁在懷裏，立時吻向李玉芳的朱唇。

　　李玉芳暗中用腳，在高斯的腳尖上重重踏上一腳，那當然很痛，但是那比起吻到李玉芳來，這種疼痛，實在算不了什麼。

　　高斯笑著，道：「這裏是北歐，如果你拒絕，人家還以為我們之間吵架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輕輕推開了高斯，她的氣息也有點急促，顯然是高斯的行動來得太突然，令得她心中慌張，可是，也實在看不出她有什麼不快的神色。

　　李玉芳緩了緩神，才道：「好了，我有正經事找你。」

　　高斯挽著李玉芳，一起走向電梯，道：「你也害得我夠苦了，你可知道，我在海關被扣留了多久？」

　　李玉芳嫣然笑著，道：「對不起，檢查報告，當晚就送到我手裏了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被形容成了什麼人？一個危險之極的大毒梟，還是最可怕的恐怖份子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口角有一絲冷笑，道：「都不是，在報告中形容你是一個又固執、又愚蠢的一個被人利用的人。」

　　要不是電梯裏另外還有幾個共乘旅客在，高斯一定要大叫大嚷著跳起來。

　　高斯並不是不作抗議，只不過那是進了房間之後的事，他大叫大嚷，又一面跳著，說道：「我被人利用，海關查到了什麼？你倒說說看！」

　　李玉芳坐了下來，神態很冷靜，道：「當然有查到東西，一共是二十四隻車輪，每一隻車輪，都大有問題，對方極其巧妙。」

　　李玉芳講到這裏，高斯便陡地一怔。

　　每一隻都有問題？他立刻想起他一腳踢在那輪胎上，推著輪子在向前走的那大漢的那種驚覺的神情來。一時之間，他睜大了眼，望著李玉芳，再也說不下去。

　　過了好一會，他才道：「在……在那隻輪子中，找到了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卻俏皮地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我怎麼能告訴你？這是國際警方最高的機密。」

　　高斯又發著呆，這時，李玉芳卻一點也不空閒，在高斯的房間中，到處找著。高斯也不知道她在找什麼，好幾次他想問，可是李玉芳一面在找，一面不斷作著手勢，令他不要發出聲音來。而李玉芳自己，則不斷發出動人的嬌笑聲來，如果不是高斯深知李玉芳的為人，一定要當她是神經病了！

　　五分鐘之後，當李玉芳取下一個掛在牆上的裝飾品後，取下一個扁圓形的東西，向高斯揚了一揚，高斯已經明白李玉芳是在找什麼了。

　　那是竊聽器！

　　在他的房間中，為什麼會裝有竊聽器？那是什麼人裝上去的？目的是什麼？高斯的心中，充滿了疑問。可是他根本沒有機會發問，李玉芳仍向他作著不要出聲的手勢，將竊聽器放在原來的地方，又將裝飾品掛好，仍然發出嬌笑聲，同時，吻著自己的手背，發出「嘖嘖」聲來。

　　高斯並不蠢，他明白李玉芳這樣做是為了什麼，他也知道自己如果趁這個機會和李玉芳去親熱，就算李玉芳心中萬分不願，也不會拒絕他的。不過高斯也是一個君子，他決不會趁人之危去幹這種事。他只是站著，李玉芳用十分嬌慵的聲音道：「我想欣賞一下夜景，你有車子嗎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有，現在就去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當然現在就去，到天亮還有很久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對，走，我知道一處欣賞夜景的好地方，我帶你去。」李玉芳已走向門口，高斯也跟過去，兩人一起出了門。

　　酒店的走廊中很靜，一出了房門，高斯就低聲道：「玉芳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也低聲道：「我們一出酒店，就一定會有人跟蹤我們，你要找一處他們容易下手的地方，好讓他們下手。」

　　高斯大是駭然，道：「下手？他們準備如何對付我們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首先，當然是綁架，接著就是非法禁錮，再下來發生什麼事，天才知道！」

　　高斯更加驚駭，道：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
　　他這句結結巴巴的話，未能說完，電梯門已經打開，電梯中另有乘客在，高斯也沒有再說下去。

　　等到高斯駕著車，在寂靜的街道中行駛之際，很容易他就發覺了的確有車在跟蹤他們，而且還不止一輛，一共有兩輛之多。

　　那兩輛車，有一輛不一會兒就超越了他們，在他們前面不遠處向前駛著，另一輛則始終跟在後面。剛才李玉芳雖然令高斯的心中七上八下，但是現在卻是他生平最舒服的一次駕駛，因為李玉芳始終偎在他的身邊，和他十分親熱。

　　在四十分鐘之後，車子已駛出了市區，前面的那輛車子，已有好幾分鐘不見蹤影，而就在高斯的車子前進之際，迎面，耀目的車燈陡地照射了過來，高斯立時緊急煞車，他的車才一停，後面那輛車，已經疾衝了上來，緊貼著他的車子停下。

　　對方的行動，比他們預料之中，要迅速得多，在對方車燈的照耀之下，高斯根本還沒有看清來了多少人，車門已被打開，一根烏油油的槍管，伸了進來，同時聽得有人喝道：「出來！出來！」

　　高斯一手攬住李玉芳，一面大聲喝道：「你們是什麼人？我為什麼要出來？」

　　這句話自然是蠢話，對方也根本沒有回答，只是將槍管直送到高斯的額前。那比任何命令更有力量，何況高斯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的，是以他和李玉芳，一起出了車。

　　自對面射來的車燈光芒，仍然照著他們，使他們只能隱隱約約，看到他們四周圍有不少人，而且個個都蒙著臉，看來對方對於這次綁架，是志在必得的！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立時被推進了一輛車子的後廂，車門關上，車子立刻向前疾駛而去。

　　那車子的後廂密封著，高斯和李玉芳完全無法看到外面的情形。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玉芳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，你總得讓我知道才好。」

　　高斯一面問著，一面冒著汗，看來很緊張，但是李玉芳卻十分鎮定，道：「你知道得越少越好！」

　　高斯知道李玉芳的意思，知道得少，在盤問的時候，自然也不會透露什麼。而且真的不知道和隱瞞著不說，有經驗的盤問者是可以分辨得出來的。真的不知道就可以減少危險和少受罪。然而高斯還是道：「你既然讓我參加了這件事，我一定要知道一點內情。」

　　可是李玉芳卻只是一聲不出，那輛車子的行駛速度很快，加上經過了幾個急轉彎，令得高斯和李玉芳的身子，在車廂中搖來晃去。

　　車子終於停了下來，車門打開，在槍口的指嚇和粗魯的呼喝下，李玉芳和高斯被趕下車。高斯看到車子已停在一個相當大的車房之中，一個工具架，正在移動，工具架後面是一個暗門。那幾個蒙面人的身影，看來都很高大，押著他們自暗門中走了進去。

　　暗門內是一條相當長的走廊，到了走廊的盡頭，又是另一扇門，他們才一到門前，那道門就打開來，裏面是一間佈置相當精美的大客廳。押他們前來的那幾個蒙面人並沒有進來，只是在他們的身後，將門「砰」地關上。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兩人才一站定，就聽得有一個聲音響起，道：「李小姐，你們已查到了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循聲看去，在一張茶几上，有一具小小的擴音器，李玉芳的神情很鎮定，她來到茶几前的沙發坐了下來，道：「全查到了，歐洲老關。」

　　擴音機中傳出了一下像是有人被打中一拳的聲音，高斯卻莫名其妙，因為他根本不知道「歐洲老闆」是什麼意思。

　　那聲音立時又傳了出來，聽來很憤怒，道：「你真的知道得不少，全是韓格那畜牲說的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不錯，他全說了，我們也完全明白了你舉辦這次大賽車的目的，你很聰明，不過，一切全結束了，你等著被捕吧！」

　　那聲音「嘿嘿」冷笑著，聽得出那是沒有辦法中想辦法的乾笑聲，然後，那聲音又道：「你太有信心了，李小姐，只要將你們扣留在這裏，等到賽車完畢，我的計劃，也就完成了！」

　　那聲音聽來很明顯地經過做作的掩飾，可是這幾句話下來，高斯還是聽了出來，他又驚又怒，失聲道：「祁利先生，是你！」

　　當高斯神情變得驚駭，向擴音機衝過來之際，李玉芳看來已經知道他認出了那聲音，想要阻止高斯叫出來，可是還是慢了一步，高斯已經大聲叫了出來，在剎那間，一直十分鎮定的李玉芳，也不禁現出一絲驚惶的神色來。

　　擴音機中靜了片刻，再傳出來的聲音，便完全是祁利的聲音，祁利冷笑著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是一個聰明的攝影師，但是其他方面，著實很蠢，你可知道你認出了我的聲音之後，有什麼後果？」

　　高斯極其憤怒，道：「有什麼後果？你究竟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祁利的聲音聽來極陰森，道：「後果是，一個優秀的女警官，和一個傑出的攝影師，將同在這個世界上消失，不留蹤跡！」

　　高斯駭然地望了李玉芳一眼，李玉芳已經恢復了鎮定，冷笑道：「祁利，你如果還以為能夠照原來的計劃行事，那你多半要成為警方檔案之中最笨的毒販！」

　　祁利先生的聲音簡直是在怒吼，他叫道：「沒有人知道我的秘密，其實你們什麼也沒查到，那批車輪個個都完整，你們不可能查到什麼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你願意打賭嗎？」

　　擴音器中並沒有傳來回答，只有祁利的輕微的喘息聲。

　　李玉芳繼續道：「亞洲老關對你會很不滿意，因為你曾經向他保證過，你會成功，結果你卻失敗了！我看，比利時的監獄，對你來說，是最安全的避難所了！我想你大概也知道，你的上一任下場是什麼？」

　　擴音器中喘息聲聽來更甚，不一會，一切全靜了下來，接著，一道暗門打開，祁利先生走了出來。

　　自從高斯第一次見到祁利起，祁利給他的印象，一直是一個大亨，這時的祁利，一樣是一個大亨，不過是一個臉色青白的大亨。

　　祁利走了過來，站定，過了片刻，才道：「你能給我什麼保證？」

　　李玉芳搖著頭，道：「什麼也不能。」她說著，從衣領下取出一個小小的圓形物體來，向祁利拋過去，祁利接在手中，神色變得更蒼白。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這是追蹤器，警方已經知道我在何處，我能給你的唯一保證就是，如果你現在投降，將雙手放在頭上走出去，那麼，已經包圍這裏的警方人員，就不會開槍將你打死。」

　　祁利的雙手發起抖來，追蹤器自他的手中跌下，而他的雙手，也不由自主，放到了頭上。

　　當高斯回到酒店時，已經天亮了。他一直等到中午，才等到敲門聲，李玉芳走了進來，高斯並不向李玉芳問什麼，只是帶著賭氣的神態，望著李玉芳。

　　李玉芳坐了下來，笑道：「祁利是世界性販毒集團中，歐洲方面的負責人，這一點，是阿姆斯特丹的那個線人提供的情報。販毒組織神通廣大，連我們警方內部都有他們的人，所以，祁利能夠令我改變行程，和你一起到歐洲來，現在，內奸揪出來了。」

　　高斯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和你一起，他有什麼好處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祁利以為我和你在一起，海關方面的搜查就不會那麼嚴格了。」

　　高斯攤了攤手，道：「事實恰恰相反，他弄巧成拙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也不能這麼說，事實上，那批車輪，經過了徹底的檢查後，我們一點也沒發現什麼──」

　　高斯大是訝異，忙道：「你不是說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那是故意的，我們找不到什麼，又肯定那批輪胎一定有古怪，而我們又不知道祁利的總部在什麼地方，所以故意那樣說，叫他們聽到，心中起了恐慌，將我綁架。如果我們已知道了秘密，祁利是絕無生路的，亞洲老關──那個組織的最高主持人，絕不會放過他，所以，他立即選擇了向警方投降這條路。」

　　高斯眨著眼，他有一種被利用的感覺，過了一會，才道：「車輪中究竟有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純海洛英，每一隻輪中有十二磅，是密封在厚厚的橡膠之中的，要切開橡膠才能取出來，這批車輪在表面上有正常使用的，海關當然不能將它們切割開來，弄壞它們。而且，車輪的確會被使用，在大賽車過後，車輛運回各國，毒品也就流到各地，誰會懷疑經過使用的車輪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起來，道：「那麼他找我是為了什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也笑了起來，伸了一個懶腰，道：「我想是為了確保那些車輪，不會中途被轉換吧？還有，高斯，祁利給你的那張支票，你最好別用，免得麻煩！」

　　高斯張大了口，這時，他彷彿吸進口中的空氣，都是苦的！

亞洲皇后

　　陽光柔和，氣候適中，搖擺著手中的相機，高斯在泰國一處著名的海灘上漫步，觸目所及，全是身材健美的女郎。儘管不一定有什麼非份之想，可是高斯的心裏，也有著樂不可支的感覺。

　　高斯到泰國來，是「追蹤」李玉芳而來的。兩天前，他打電話去找李玉芳，所得到的回答是：李警官到泰國出差去了。高斯立時想起早些時候才和李玉芳一起在歐洲的日子，就到泰國來了！

　　那次歐洲之行，高斯可以說沒有什麼損失。他當然未曾在大毒販「歐洲老板」處得到什麼好處，可是大賽車還是如期舉行，高斯的計劃也沒有半途而廢。他拍下來的紀錄片，可稱是賽車紀錄片中的創舉，不但得到冠軍的賽車手要買，連落第的也要買。而且高斯腦筋的靈活，也得到欣賞，歐洲的幾家大電視台都和他簽了合同，要他供應題材特殊的紀錄片。所以說，高斯也算是賺了一筆，足可以休息幾天了。

　　不過，到泰國來找李玉芳，卻遭到了困難。高斯心想，李玉芳是高級警官，到泰國來，自然會和當地警局連絡的，是以他到泰國首都的警局去了三次。

　　第一次，他見到了一位警官，提及李玉芳的名字，那位警官很客氣，幫他查出外地來的警務人員的名字，然後告訴他，沒有李玉芳這個人。

　　第二次，高斯再去，待遇就差了許多，得到的只是冷淡的「沒有這個人」的回答。

　　第三次，高斯實在不願提，提起來，他的腰眼還在作痛，他是不肯走，叫人家打了一拳，被丟出來的。

　　不過就算找不到李玉芳，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，高斯只好到這個著名的海灘上來休息一下。他倒覺得自己的確不虛此行，雖然沒有李玉芳在旁邊，倒也一樣身心舒暢。

　　高斯踱著步，來到一柄遮陽傘下的桌椅坐了下來，要了一杯果汁喝著。就在這時，他看到一片耀目的碧綠色──那是一件碧綠色的泳衣連外套，穿在一個任何男人看了，就算不敢出聲，心裏也要吹吹口哨的美麗女郎身上。然後是一頂大而碧綠的帽子，帽子遮住了美麗胴體的臉。李玉芳不在身邊，高斯放心大膽，很標準地，吹了一下口哨。

　　那一下口哨聲才發出，高斯不禁奇怪起來，那一片碧綠，竟逕自向他走了過來。高斯忙向身後看，再向左右看，全沒有人，高斯實在不敢相信，自己的口哨竟會有這樣的魔力，可是碧綠越移越近，實在又不能不信。

　　一直到那一片碧綠，來到了桌前，高斯才忙站起來，事情來得意外，他有點緊張，但也不至於手足無措，他很有禮貌地道：「小姐，請坐！」

　　碧綠坐了下來，將帽子向上托了一托，高斯又發出了一聲口哨，但這次口哨是在心中發出的，那的確是個美人。本來，這樣奪目顏色的服飾，不是出色的美人，也不敢穿著的。

　　高斯在想著，用什麼樣的開場白，才不致勉強和落於俗套，但是那位女郎卻先開了口，免得高斯去思索了，那女郎望著高斯，笑道：「高先生？高斯先生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決不是什麼名人，但那女郎竟能叫出他的名字來，這實在是奇事一樁。不過他立即會心地笑了起來。

　　他想：那女郎一定是在他住的酒店中，知道他的名字的，這裏本來就是一個容易有艷遇的地方，而他又是單身的男客，那女郎自然是──

　　這樣美麗的女郎，管她是什麼人，就算花點錢換來一時溫存，也是值得的，所以高斯立時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是，小姐是──」

　　那女郎甜甜地笑了起來，說道：「我不重要，高先生，能夠找到你，太好了，有人想見你。」

　　高斯愕然，使勁搖了搖頭，他知道他自己剛才的想法，一定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。但是，他卻又無法再作出正確的猜測，所以只好怔怔地望著那女郎。

　　那女郎的笑容更動人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一定不會拒絕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已經幾乎要點頭了，但總算他還來得及道：「那要看什麼人想見我？」

　　那女郎搖著頭，道：「反正你見到就知道了，你看我會害你麼？我像是害人的人麼？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那女郎以充滿殷切企望的神情望著他，令他無法拒絕。但是若說美麗的女郎不會傷人，那他卻是百分之百的不同意。

　　高斯儘管不同意，不過還是站了起來，道：「要見我的人在哪裏？」

　　那女郎向海中一指，道：「在那邊，你看見那艘遊艇了？」

　　高斯早就看到了那艘遊艇，那是一艘不論停泊在何處海面上，都能引人注目的遊艇。高斯點了點頭，那女郎已搖曳著她驕人的身體，向前走去，高斯跟在後面，不一會，就上了一艘小快艇。

　　女郎的手法很熟練，發動快艇，向那艘遊艇駛過去。

　　高斯在登上那艘小快艇之際，絕想不到他的旅程，竟會如此之漫長。事實上，小快艇在五分鐘後就駛抵遊艇，那女郎和他一起上遊艇，遊艇幾乎立即開動，遊艇的速度相當高，海水在船頭，濺起老高的水花。

　　那女郎將高斯帶進一個佈置豪華的艙中，道：「這裏是你的房間。」

　　那女郎甜甜地一笑，高斯想伸手去拉她，她卻已翩然縮回身子去，將艙門關上。高斯忙去拉門，門卻鎖上了，拉不開，高斯發起急來，砰砰地打著門，打了好一會沒有回音，床頭的一具電話反倒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衝過去，抓起電話來，大聲道：「你在搞什麼鬼？快開門。」

　　那女郎的聲音自電話中傳來，道：「對不起，高先生，為了避免旅途中有意外，你不適宜走動。在旅程中，你需要什麼，我都可以供應！」

　　高斯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我要你，行麼？」那女郎並不生氣，聲音仍是那樣悅耳，道：「真可惜，我不是供應品，高先生，我再次聲明，我一點惡意也沒有，你一定會很舒適地渡過旅程。」

　　那女郎沒說錯，在接下來的兩天中──正確地說，應該是接下來的三十六小時之中，高斯的確十分舒適，他享受著最好的食物，觀賞著美麗的海景。遊艇的速度雖然快，但是船艙顯然是有平衡裝置的，他一點也不覺得是身在船上。他甚至通過電視，觀賞了幾套極其精采的錄影帶，最美中不足的是他只聽到那女郎的聲音，如果那女郎也是「供應品」的話，高斯願意在這艙中住三十六天。

　　高斯在沉睡中被拍門叫醒，艙門打開，高斯睡眼矇矓，上了甲板，看到幾個身形高大的水手，也看到一架直升機，停在水面。就在遊艇的旁邊，那女郎已經戴上了駕駛員的頭盔，坐在駕駛位上，向高斯叫道：「高先生，快上來，我們要換交通工具了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身旁那些身形高大的水手，卻不那麼客氣了，高斯幾乎是被他們硬架起來，進了直升機的機艙的，他還沒有坐穩，直升機就起飛了。高斯大聲道：「喂，我們上哪兒去？」

　　那女郎笑道：「你可以自己看，我們飛得並不高。」高斯也無法知道是不是飛得高，因為向下看，什麼也看不見，只是一片黑暗。直升機在黑暗中，大約飛行了兩個小時，總算看到了光亮。

　　那種閃動的光亮，一望而知是火堆所發出來的，直升機盤旋下降，那女郎的技術極其熟練，高斯大聲道：「喂，你好像什麼都會！」

　　那女郎的回答，仍然是甜甜的笑容。直升機迅速下降，高斯緊握住座位上的扶手，等到直升機降落，一輛吉普車疾駛了過來。

　　那女郎先下了直升機，然後高斯下機，兩人一起登上了吉普車。在火堆的光芒照耀下，四周圍好像是一片荒野，遠遠有一種節奏很原始的音樂傳來，時斷時續，聽得不是很真切。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看來我好像成了神秘電影中的主角？」

　　那女郎道：「有一點像，不過電影中的畫面，往往不是真實的。如果在電影中，像我這樣的角色，總應該為了愛上男主角而犧牲的。」

　　高斯心中凜了一凜，道：「為什麼？你是反派角色？」

　　那女郎笑著，不再出聲，吉普車顛簸很甚，駕駛者是一個膚色黝黑的年輕人，看來他的駕駛技術不是十分好，車子在急轉彎的時候，幾乎將高斯拋出車外。

　　幸好車子開了不到十分鐘，就停了下來，雖然黑暗，高斯也可以看出，車子是停在一幢用竹子搭成的屋子面前。屋子的地板，離地相當高，要經過一個竹梯，才能進屋子去。這種形式的屋子，高斯一點也不陌生，那是印支半島北部的苗人的居所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充滿了疑惑，道：「我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那女郎道：「你最好不要知道，也不要多問，那對你有好處，我不會害你的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十分惱怒，他這時的心中，著實後悔，自己不該聽那女郎的話，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裏。一切似乎是如此不可測，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！

　　他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能搶那輛吉普車逃走，可是他立即放棄這個念頭，因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。唯一可以肯定的，是他一定身在亞洲，可是不知道他在亞洲的那一個角落。強忍著心頭怒意，高斯下了車，和那女郎一起踏上了竹梯，那女郎在竹屋的門外停了一停，道：「高先生到了，我可以進來嗎？」

　　竹屋中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，道：「進來！」

　　女郎推開門，先讓高斯進去，高斯一步跨了進去。屋中點著半明不暗的油燈，陳設很簡單，只有一些竹製的桌椅，一個中年婦人，坐在一張竹椅子上。

　　高斯一走進那間竹屋，略怔了一怔，那女郎也跟著走了進來。高斯已打量了那個中年婦人一下，看她約莫四十五、六歲，樣子十分普通，鼻子很扁，略嫌肥胖，衣著也很隨便。看起來，完全是一個在任何亞洲的城市中，都隨時可以看到的普通婦人，和帶他前來的那個女郎那種艷光照人的模樣，全然不同。

　　可是，那艷女郎對這中年婦人卻十分恭敬，而且看來還帶有一種畏懼的神色，道：「高先生已經來了，我可以走了麼？」

　　那中年婦人的聲音也不很動聽，聽來像是很疲倦，道：「可以，別急著回曼谷，我還有事。」

　　艷女郎應了一聲，即將門扣上。高斯心中充滿了疑惑，盯著那中年婦人，道：「就是你要見我？你是什麼人？那些遊艇、直升機，全是你的？」

　　高斯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，那中年婦女並不回答，只是道：「高先生，很抱歉叫你遠道跋涉，本來你是局外人，不關你事。可是，我們知道，李玉芳李小姐是你的好朋友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陡地一凜：眼前那中年婦人雖然貌不驚人，但是她行事的氣派，卻證明她絕不是一個普通人。而她一見面，就開門見山地提到了李玉芳。

　　高斯也多少有點組織能力，他立時將他所知的一些事組織起來：李玉芳在泰國公幹，李玉芳是高級警官，她的公事，自然是對付不法份子，而這個中年婦女又是因為他和李玉芳的關係才「請」他來的，那麼不問可知──

　　高斯立時冷笑了一聲，道：「是，我雖然不是警方人員，但是對於罪惡，卻也不肯輕易放過！」

　　那中年婦女嘆了一聲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李小姐因為要完成她的工作，闖進了我們的禁區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一聽，不禁陡地焦急起來，連忙站起，道：「你們的禁區？你們是幹什麼的？你們是──」

　　中年婦女順手在竹几上的花瓶中，取起一枝插著已經乾了的一種果子來。那果子看來，只有嬰兒的拳頭大小，果子的皮上，有很多直條的割痕，割痕呈深棕色，果子拿在手中，輕輕搖動，發出「刷刷」的聲響來，可知果中有不少乾了的種籽。

　　中年婦人將那乾果，遞向高斯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可認識這種奇妙的東西？」高斯接了過來，他一眼就認出來，是以他的手在發著抖，搖得乾果中的種籽，不斷作響。

　　高斯要花不少時間，勉力鎮定心神，才道：「罌粟果？你是……我是在……在……」

　　中年婦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是，你是在這裏，這裏算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地區之一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立時望向門外，而且，立即向門口衝出了一步，那中年婦女立時道：「高先生，別亂來！我們錢多，所以，我們的武器，也是世界上第一流的。」

　　高斯轉過身來，望著那中年婦人，一時之間，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
　　那中年婦人又道：「這幾年，我實在已經沒有什麼火氣了，像你和李小姐，幾乎破壞了我們在歐洲的整個組織，令得祁利先生背叛了我們，可是我仍然對你們很客氣，真的，太客氣了。」

　　高斯更是駭然，背脊上陡地起了一股涼意，伸手指著那中年婦人，然後又立即覺得不妥，連忙縮回手來，說道：「你，你就是亞洲──」

　　那中年婦人接上口道：「有人叫我亞洲老闆，也有人叫我亞洲皇后。」

　　高斯「咕嚕」地一聲，吞下了一口口水。他和李玉芳一起在歐洲對付祁利先生的時候，高斯記得很清楚，李玉芳只說了一句「亞洲老闆可能會不高興」，祁利就嚇得臉上變色，終於肯向警方供出一切。而祁利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，是一個大毒販！如今，在他面前，那個看來如此普通的中年婦女，就是亞洲皇后？

　　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。但儘管事情看來好像是全然令人難以相信，高斯的手心中也在冒著汗。亞洲皇后！她說得沒錯，她對自己的確是太客氣了！

　　亞洲皇后望著高斯，道：「我做事，不喜歡轉彎抹角。李小姐在我們這裏，我也沒有將她怎樣，可是我也決不能就這樣放她走。所以，我找你來，將我的辦法告訴你，希望你能做得到。」

　　高斯的聲音苦澀，道：「什麼……辦法？」

　　亞洲皇后道：「要你去說服李玉芳，加入我的組織。她替警方工作太努力了，那得不到什麼。不如替我工作，我也正需要像她那樣身份的人，你去告訴她，只要她一答應，她就可以在瑞士銀行有一個密碼戶頭。那戶頭裏有一百萬美金，以後按年替她存入一百萬，有特殊的工作表現，數字當然還可以增加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道：「你好像不怎麼了解李玉芳。」

　　皇后有點怒道：「我了解人。她是不是人？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她當然是人，不過──」

　　皇后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就行了，只要她是人，她就會接受我的條件，沒有人不喜歡錢的。」

　　高斯翻了翻眼，道：「如果這樣，你為什麼不自己直接向她提出這些條件？你一定已經向她提出過了，而遭到她的拒絕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皇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。在她的臉色變得難看之際，這個樣貌普通的中年婦女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陰沉──那種神情，決不是狠毒，也不是咬牙切齒，只是一種令人從心底感到透涼的陰沉。

　　皇后沉著臉，道：「是的，或許是我還未告訴她如果拒絕的話，結果會怎樣。你和她，都會在世界上消失，任何人皆不能救你們。我已經告訴過你，我們擁有配備精良的軍隊，不然，我們也無法生存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又亂又驚，他吞了一口口水，皇后又道：「當然，你也會有好處，隨你提出來好了，你要什麼，只管說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我……我只想見見李玉芳。」

　　皇后道：「我當然會讓你見她。」她一面說著，一面站了起來，走向一扇門，隨便一推，門就開了。

　　那扇竹子編成的門，看來是通向竹屋的另一個房間的，門推開後，裏面一片黑暗。皇后道：「進去！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疑惑，照說李玉芳落在他們的手裏，是不應該就隨隨便便囚禁在這裏的。但是皇后既然如此吩咐，高斯也就向內走去。

　　高斯才一跨進那間漆黑的房間，皇后突然伸手，在他的背後，用力推了一下。高斯猝不及防，被推得向前跌出了兩步，腳踏了個空，身子便陡地向下跌了下去。跌了約有三四尺，落在一個軟綿綿的墊子上，高斯正要站起身來，身子一斜，陡地又向下滑了下去。

　　高斯的身邊一片漆黑，什麼也看不到，只是身子向下滑著，他想伸手抓住什麼，可是觸手處，全是滑不留手的光滑木板，他只好一直向下滑著。照他的估計，他足足滑了有三十公尺，雙腳才抵到什麼，發出「砰」地一下聲響，接著，眼前一亮，他的身子又向下落去，跌在地上，跌得好生疼痛。

　　高斯在跌下來之際，只依稀看出，那是一間陳設簡單的地下屋，等到身子跌定，他看到了李玉芳。李玉芳正坐在一張竹榻上，用十分惱怒的神情看著他，高斯跳起來，走向李玉芳，他得到的歡迎，是一下重重的耳光。

　　高斯撫著臉，大叫了起來，李玉芳的神情更惱怒，道：「你是天下最蠢的蠢人！只要用一頭母豬擦點粉在你面前走，你就會跟著母豬跳進火山口去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一時之間，他來不及去想李玉芳是如何知道，自己是被一個艷女郎引來的。他至少可以知道，李玉芳的發怒是為了什麼，那倒令得他很高興，覺得這一下耳光捱得不冤枉，因為李玉芳一直對他很冷淡，而妒嫉總不是冷淡的表現了。

　　所以高斯一面撫著臉，一面道：「我是為了你，才跳進火山口的，你總不是母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怒道：「住口！」

　　高斯連忙停了口，道：「我才見到一個中年婦人，這女人……這女人真的是亞洲皇后？」李玉芳點頭，道：「是的，每年有數以百噸計的生鴉片，是經過她的指揮，在全世界各個角落銷售。」

　　高斯吞了一口口水，道：「她……她要我來說服你，加入她的組織，要不然，她就……就……就……」

　　高斯忽然變得口吃起來，因為他明知道他是不可能說服李玉芳的，而他更明白結果會是怎樣，想到這裏，實在是無法不令得他因為發抖而變得口吃。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她將你看得太重要了，你去告訴她，你無能為力──」李玉芳說到這裏，也不禁苦笑了起來。因為就算高斯說他無能為力，他既然已經來到這裏，而且見過亞洲皇后，那麼，想要亞洲皇后就這樣放他走，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。

　　亞洲皇后就像武俠小說中的某一類絕代佳人一樣，誰也不能見到她的真面目，見過她的人，不是成為她的部下，就是得死！

　　高斯也知道李玉芳為什麼突然間住了口，他著急道：「玉芳，你總得想想辦法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道：「你先將你的經過對我說一說。」

　　高斯雖然不明白李玉芳為什麼要這樣問，但他還是將經過說了一遍，自然也提及了他在泰國警局，被人趕出來的那一段經過情形。

　　李玉芳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泰國警方是知道我的行蹤的，如果他們夠精明，當然也會設法跟蹤你。你的失蹤，可能引起他們的注意，那麼我們──」

　　高斯跟著道：「你的意思是，他們會找到這裏來？」

　　李玉芳站了起來，來回踱著步，這時高斯滑下處的暗門上，突然傳來了一下聲響。

　　隨著那一下聲響，一個圓型的金屬盒滾了進來，直滾到了牆角才停止。高斯忙走過去，李玉芳道：「別想入非非，那是他們送來的食物。」

　　高斯打開盒子，果然盒中只不過是幾個飯糰和一瓶水。高斯苦笑道：「想入非非？」

　　李玉芳冷笑道：「當然，你難道不想那個引你來這裏的那個美女，忽然倒戈相向，來救你脫險？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道：「玉芳，已經到了這種地步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話還沒有講完，李玉芳陡地向高斯作了一個手勢，示意他不要出聲，這時，自那暗門中，又傳來一陣聲響。不一會兒，一套擴音器吊了下來，傳出亞洲皇后的聲音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是不是有成績？」

　　高斯並不回答，只是苦著臉，看著李玉芳。他的意思很容易明白：是不是可以假作投降，另外再想辦法？可是李玉芳已經奪過了擴音器來，用力一扯，在李玉芳扯斷電線之前，擴音器中，還傳來了亞洲皇后的一下憤怒的呼喝聲，接著便一切都靜了下來。

　　高斯聲音苦澀，道：「玉芳，我們就這樣……完了？」李玉芳並沒有反應，高斯來到暗門前，向上看著，那是一條相當長的斜管，管壁不知是什麼質地，滑得完全無法留手，就算會「壁虎功」，也沒法爬牆上去，而除了這條斜管之外，根本沒有別的出路。

　　高斯還不死心，他用雙掌，用力貼在管壁上，再用雙腳支撐著，想令身子向上升去，但是根本無法上升一吋！

　　高斯轉過身來，望向李玉芳，李玉芳已在壁角倚著，坐了下來，閉上眼睛。高斯苦笑道：「玉芳，你怎麼養起神來了？我們要想辦法！」

　　李玉芳緩緩地道：「我看沒有辦法了！我估計，我們已經激怒了亞洲皇后，她會停止供應我們食物，由得我們餓死在這裏。我們所能做的，就是盡量利用這最後一次的食物和水來維持生命。等她以為我們已經死了時，如果我們還活著，那或者還有辦法可想。」

　　高斯想了一想，才明白了李玉芳的意思。李玉芳立時又道：「從現在起，最好別說話，盡一切可能防止體力的消耗。你也練過瑜伽術，我們要使自己進入幾乎冬眠的狀態之中，食物和水，由我來分配。」

　　高斯這才注意到，那隻圓盒子，已被李玉芳壓在她的身後了。高斯這時，一點也不餓，只是有點口渴，那還可以忍受。他也走到壁角，坐了下來，盡量令自己的肌肉放鬆，休息起來。

　　在開始的二十四小時，還可以忍受，李玉芳估計得不錯，再也沒有食物和水的供應，看來亞洲皇后完全不理會他們，由得他們去餓死了！在第一個二十四小時之內，高斯和李玉芳兩人，只吃了大約一盎司的食物，和一口水。

　　李玉芳說了一句話，那是在分配食物和水時說的，她道：「這是我們兩人一餐用量的食物和水，現在，我要使它們維持我們十天的生命，至少十天！」

　　高斯沒有抗議。

　　第二個二十四小時，第三個二十四小時，高斯也沒有抗議。到了第四天頭上，饑餓和口渴的那種難受的感覺，像是在啃嚙著他每一根神經。他實在忍不住了，哀求道：「玉芳，讓我……多喝一口水！」

　　玉芳閉著眼，根本不理睬高斯。高斯搖晃著，向李玉芳走過去，可是當他的手碰到那金屬盒子之際，被李玉芳凌厲的眼光逼了回去，不敢亂動。

　　第五天和第六天，高斯已經完全進入半昏迷狀態，他到了每天由李玉芳手中，接過那一小團早已經發臭的飯糰之際，放在可以噴出火來的口中，慢慢咀嚼著，變成了一口像沙一樣的東西。本來是可以用水吞下去的，但是他卻寧願忍著喉嚨的劇痛，將那一口東西乾嚥下去，然後再去享受那一口清水。

　　那一口水，他要讓它在齒縫中流過來又流過去，然後，才盡可能摒著氣，使那口寶貴的水，流進體內。

　　第七天和第八天，李玉芳和高斯兩人，已經衰弱不堪了，高斯簡直已經像死人一樣地躺著。他躺得如此像死人，以致他手腕上的自動錶，也在第八天停了。

　　從高斯的手錶停止運行那一刻起，他們完全不知時間了，高斯只覺得身子飄飄蕩蕩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和身軀分離，他心中在想，這種分離的感覺，一定就是臨死的感覺，靈魂和軀殼要分離了！

　　而當靈魂和軀殼分離之後，自然，死亡也已來臨了。高斯勉力抬起眼皮，向李玉芳望去，李玉芳看來也完全像是死人一樣，她已經不再坐著，高斯甚至看不到她胸脯有呼吸的動作。

　　這時，高斯的心中，被一種莫名的後悔佔滿了，他並不是後悔自己來到這裏，而是後悔一樣要死，為什麼要多忍受那麼多痛苦！

　　本來，他和李玉芳，還很可以享受一下臨死前的歡樂，而現在，死亡越來越近，他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死了！

　　高斯一想到這裏，虛弱的身子，像是忽然燃燒了起來。他喘著氣，勉力扶著牆，站了起來，面頰發熱，扶著牆，在天旋地轉、頭昏眼花的情形下，一步一步，向李玉芳走了過去，李玉芳仍然一動也不動。

　　高斯來到了李玉芳的身前，手離開了扶住的牆，可是他的手一離開牆，就沒法站得穩，陡地向前，倒了下去，壓在李玉芳的身上。他還想掙扎站起身來之際，忽然覺得李玉芳的手，正在輕撫著自己的頭髮。

　　高斯實在想哭，他也真的在哭，只不過他體內水份的缺乏，使他根本沒有眼淚流出，只不過是臉皮的一陣抽搐。他看到李玉芳的神情也很迷惘，他想說話，可是張開了口，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在暗門外，突然又傳來了一下聲響，李玉芳用手點了高斯一下，睜大了眼睛，一動也不動，高斯忙也學著李玉芳的樣子。

　　暗門的聲響漸漸傳近，終於「砰」地一聲，暗門撞開。一個膚色黝暗的漢子，躬身走了進來，向高斯和李玉芳看了一眼，現出一種古怪的神色來，自衣袋中取出一隻小型的無線電對講機來，道：「這一男一女死了，這兩個大傻瓜！」

　　對講機中先傳來一下悶哼聲，接著便是亞洲皇后的聲音，道：「算了，你自己上來吧，將這地方放棄了，讓他們埋在這下面好了。」那漢子連一步也不再向前走，立時就轉身向暗門走去。

　　高斯覺出，李玉芳在那一剎間在推他的身子，想將他推開去，對那漢子有所行動。可是李玉芳實在太虛弱了，她根本推不開壓在她身上的高斯。

　　眼看那漢子就要走出暗門去，而只要那漢子一走，他們兩個人就完了！一想到這裏，高斯也不知哪裏來的氣力，陡地站了起來，向著那漢子直撲了過去！

　　高斯所能做到的，也只不過是直撲過去而已，他一撲在那漢子的身上，身子就滾跌一旁，那漢子也被高斯一撲，跌倒在地。看來，是心中的恐懼害了他，他再也未曾想到他認為早已死了的人會向他撲來，是以倒地之後，他接連打了幾個滾，只求快點滾得離高斯遠一點。

　　而也就在他滾離高斯之際，他卻滾到了李玉芳的身邊，李玉芳咬牙切齒，手指用盡最後一分力，向他的咽喉之中直插了下去。李玉芳真正是用盡了最後一分力，因為當那漢子瞪著眼死去之後，她的手指竟無法再提得上來。

　　高斯勉力撐起身子來，李玉芳的手指，還深深陷在那漢子的咽喉之內，她叫道：「水！水！」

　　高斯幾乎是爬過去的，那瓶子中還有幾口水，他將瓶子的口，對準李玉芳的口，倒了一半進去，李玉芳在吞水之際，喉間發出難聽的咯咯聲來，然後才道：「你……喝，我們要逃出去，要有一點氣力。」

　　高斯也吞了那兩口水，和李玉芳互相扶持著，站了起來，一起來到暗門口，看到有一條長繩子，自那斜管之上，向下伸下來，直到門口。

　　李玉芳抓住了繩，向上攀去，高斯跟在李玉芳的後面。向上移動的每一吋，對他們來說，都像是生與死的掙扎，但是求生的強烈慾望，支持著他們，使他們在幾乎不可能的情形之下，一吋吋向上移動著，終於爬上了那道斜管，滾跌在竹屋的地上。四周圍十分靜，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，亞洲皇后曾說她已經放棄了這個地方，所有的人一定全撤退了。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喘著氣，滾向門口，來到高斯見到亞洲皇后的地方。高斯撲向一壺水，大口喝著，又將壺遞給李玉芳。等到他們兩人，終於有氣力站直身子之後，他們推開門，向外看去，陽光刺目，正是中午，極目望去，一個人也沒有。

　　高斯望著李玉芳，李玉芳也望著高斯，兩人忽然一起大笑起來！

　　找到了食物，再向前走，雖然所經之處，幾乎全是森林和荒野，但是比起在那地窖中來，就無異是天堂了。三天之後，他們到達了公路，七小時之後，他們已被送進了設備第一流的醫院。

　　就在醫院中，高斯和李玉芳兩人，對著繪像專家，將亞洲皇后的樣子詳細地講了出來，由專家細心描繪，又在幾百組聲帶之中，找到了最接近亞洲皇后的聲音。這是國際警方所有的唯一有關亞洲皇后的聲音。

　　在醫院兩天，他們就出了院，高斯由泰國警方招待，住進第一流的大酒店。晚上，李玉芳還在和泰國警方研究資料，高斯一個人在酒店的頂樓酒吧中喝酒。突然，黝暗的燈光之中，一個穿著鮮綠色晚禮服的女人，向他走了過來。

　　高斯幾乎跳了起來，那種鮮綠色！

　　但是他立即看清，那是另外一個女人，不是幾乎要了他命的，在沙灘上遇到的那個。可是這個女人，卻也是逕自地向他走過來。

　　高斯拿著酒杯的手有點發抖，那女郎來到了他的身前，向他嫣然一笑。高斯變得有點神經質地喘起氣來，那女郎忽然伸手，將一樣東西放在高斯面前，在高斯還未定過神來時，已經翩然走了出去。

　　高斯忙將那女郎放在他面前的東西拿起來，那是一張摺疊得十分整齊，而且摺疊法十分特別的白紙。高斯將白紙拆開來，上面卻什麼也沒有。高斯還以為酒吧中光線太黑，看不清楚，特地來到外面的走廊中，可是翻來覆去，白紙還是白紙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極其疑惑，就在這時，他看到電梯門打開，李玉芳走了出來，高斯忙迎上去，道：「玉芳，你可曾看到一個穿著碧綠晚禮服的女人下樓去？」

　　李玉芳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你怎麼沒有跟下去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揚了揚手中的白紙，道：「這女人，留下了一張白紙給我，就走了，也不知道她是幹什麼的，真怪！」

　　李玉芳怔了一怔，將高斯手中的白紙拿了過來，張開，對著燈照了一照，道：「跟我來。」李玉芳急急走向電梯，高斯跟了進去，一直來到李玉芳的房間，李玉芳向高斯要了打火機，燃著了之後，在紙下燒著，不多久，白紙上就現出了字跡來。

　　等到白紙上的字跡全現出來之後，高斯和李玉芳一起看著，白紙上的字是焦黃色的，很潦草，字也很幼稚，像是小學生寫的一樣：「你們兩人真了不起，我很佩服，不過你們並沒有得到什麼，我會找醫生去作徹底的整容手術，改到任何人都認不出我的本來面目為止，我們會有再相會的日子。」下面的署名，赫然是「亞洲皇后」。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高斯攤手，道：「整容手術絕不是舒服的事，要忍受相當大的痛苦，我們總算有收穫。」

　　李玉芳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皇后不會放過我們！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那怕什麼，至多再將我們關在一起，如果再將我們關在一起，我一定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陡地瞪高斯一眼，道：「你一定怎樣？」

　　高斯聳了聳肩，作了一個鬼臉，道：「我還能怎樣，當然是聽你的指示。」

　　（全書完）